黑皮喉结重重滚动,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悲戚,几番平复翻涌的心绪,才哑声回道。
“尸体……找到了。”
听闻此言,牤牛脸上并无半分意外,只剩满目沉沉的悲哀,凝望着病床上面色苍白、人事不知的万勇。
“跟南霸天的仇,到此为止。往后寻仇的事,谁都不许再提。”
黑皮身为牤牛身边的军师,连日来将所有变故尽数复盘,前因后果串联贯通。
此刻瞧见自家老大的态度,心底骤然冒出一个难以置信的猜测。
他抬眼望向牤牛,眸光震颤,满是惊愕与不解。
“这是你的意思?还是他的意思?”
牤牛并未正面作答,嗓音沙哑低沉,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沉重,缓缓叮嘱。
“和南霸天的所有恩怨,一笔勾销,到此为止。”
“那帮老兄弟,剩下的,没几个了……”
寥寥两句落定,他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怅惘,抬手轻轻拍了拍黑皮的肩膀。
“好好照顾勇子。”
黑皮僵在原地,浑身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他怔怔望着牤牛决绝离去的背影,一股彻骨寒意,瞬间从心底蔓延至四肢百骸。
前些日子的满腔热血、凌云壮志,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
医馆大门尚未卸下门板,整夜守在门口等候的车夫,见牤牛迈步走出,立刻上前一步,拦住了他的去路。
天光微亮,晨雾未散。
车夫衣衫上的血迹早已干涸黑,满脸风尘,胡须杂乱,眼底布满猩红血丝。
他局促地伸着手,不敢抬头直视牤牛,语气拘谨又忐忑。
“这位爷,您、那啥……车钱……”
他一边说,一边局促地指向街边停放的三轮车,又抬手比了比自己衣衫上的干涸血痕。
牤牛瞬间了然,伸手摸出一捧零散的银元券,粗略扫过一眼,尽数塞进车夫的衣袋。
“谢了兄弟。”
“你们车行为难你,报我牤牛的名号。”
他抬手拍了拍车夫的肩膀,目光诚挚致谢,旋即转身,大步离去。
车夫怔怔望着牤牛远去的背影,摸了摸怀里厚实的银元券,整夜的疲惫困顿、担惊受怕,顷刻间一扫而空。
满心欢喜的车夫翻身跳上三轮车,嘴里哼着老旧的市井小调,车轮轱辘转动,身影渐渐消融在北平满城微凉的晨雾之中。
“哩个咚咚锵,鸡油饼、枣花儿饼,亲姐儿俩,桃酥饼、油糕二位弟兄……”
时光恰似浸满冷水的海绵,攥握之时不觉流逝分毫,待松开掌心,才知岁月早已顺着指缝,悄然淌尽。
那些细碎琐碎、来不及细细回味的日常,层层叠叠堆砌起来,便是所谓的回忆。
三日光阴转瞬即逝。
风尘仆仆的和尚远途归来,满身尘土、衣衫陈旧,尚且来不及洗漱更衣,便被匆匆赶来的癞头一行人堵在家中门前。
和家铺子,北房正厅。
多日奔波,和尚被烈日晒得黝黑粗糙,满面尘灰,胡须杂乱。
他懒懒散散坐在中堂八仙桌左侧,低头逗弄着怀中幼子,模样随性邋遢。
乌小妹手执一把素面折扇,端坐桌右,眉眼间满是嫌弃,打量着身旁不修边幅的父子二人。
“好不容易养回来的白净肤色,出一趟远门,又晒得黢黑。”
见和尚伸出粗糙手指,肆意拨弄怀里儿子娇嫩的唇瓣,她连忙开口阻拦。
“多脏啊!”
“这位爷,劳烦您,换身衣裳再抱孩子。”
和尚看着妻子满眼嫌弃的模样,非但不收敛,反倒笑着将怀中幼子高高举过头顶,语气吊儿郎当。
“你老子我如今,连媳妇都嫌弃咯。”
“儿子,你吃奶的时候,可得替你爹报仇~”
乌小妹看着自家丈夫这副没个正形的模样,满脸无奈。
和尚抱着孩子,刚起身准备出门洗漱,抬眼便见癞头、鸡毛、余复华三人结伴而来,立在院门口。
癞头快步踏入院中,凑近抱着孩子的和尚,压低声音,神色凝重地低语。
“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