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子给到位,土匪喊一声合吾,就算给咱放行令牌,一路无人招惹,有的山寨还会派两个小喽啰沿路护送一程,免得半路被野匪截胡生事。”
狗子说得口干舌燥,咽了咽唾沫润喉。
他看向一旁凑热闹的东四青龙,递了个眼色过去。
东四青龙嘿嘿一笑,接过话头,对着金赖子继续往下讲。
“运货押镖,他娘的最怕遇上愣头青生匪,不懂规矩、不讲情面,一门心思想黑吃黑。”
“遇上这种货色,咱也不是没脾气,亮青子比划两下就行,点到为止,绝不能把人打死结仇。”
“各行各业,都有一套摆不到台面上的暗规矩。”
“江湖山不转水转,凡事赶尽杀绝,就结下永世死仇,往后整条路你都别想安稳走货,得不偿失。”
“说白了,跟土匪打交道,没有正邪对错,从头到尾就俩字:破财。”
东四青龙提了提裤腿,歪头一口浓痰吐在泥地上。
破屋漏水,几滴雨水恰好落在他脑门之上。
东四青龙往墙边又缩了缩身子,满脸忆起旧事的神色,缓缓开口。
“过完土匪的山头,接下来就轮到军阀兵痞,这帮玩意儿比土匪还歹毒。”
“土匪只劫你的财,军阀是明抢你的货,抢完还得让你感恩戴德谢恩典。”
“土匪占山头,军阀划防区,各管各的地界。”
“每进一处新防区,就得交一次过路费,按车收钱、按货抽成,双重盘剥,抽成比土匪还高,最少两成起步。”
“你敢不给、敢顶嘴?立马扣货扣人,随便安个走私通敌的罪名,你有理都没处说去。”
“为了安稳、为了活命,只能主动上门给大帅、副官送礼孝敬,金条、大洋、古玩字画挨个送到位,把这帮爷喂饱喂舒坦,才能借他们的旗号当靠山护路。”
“明面上,他们给咱一纸保护文书装样子;暗地里,咱帮他们走私捞钱分好处,互相利用,狼狈为奸,心照不宣。”
和尚蹲得乏了,站起身,肩头轻靠斑驳土墙,目光凝望着屋外灰蒙蒙的雨幕。
他眼尖,远远瞥见荒村外头,有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在雨雾里若隐若现。
和尚盯着那缕飘散的烟雾,眉头骤然微微一皱。
他回过头,冲着蹲在西墙角生火取暖的几人沉声开口。
“大耳朵,三花~”
一声沉声吆喝,屋内十七八号弟兄的目光,齐刷刷全都聚了过来。
被点名的两个汉子应声起身,快步走到和尚跟前听令。
破败屋门旁,和尚对着远处冒烟的方向,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
二人瞬间看懂和尚的意思,对视一眼,不多废话。
回身穿好雨衣,一前一后,迈步踏入屋外茫茫雨幕,转瞬消失不见。
狗子坐在石头上,仰头看向和尚,低声问道。
“有情况?”
和尚轻轻摇了摇头,没有回话,依旧靠着土墙,目光定定望着屋外半塌的院墙之外。
东四青龙看了和尚一眼,转头接着给金赖子讲规矩。
“运货押镖,最怕遇上打仗兵荒马乱的时候。”
“一到那光景,世道最乱,散军游勇、残兵败将到处乱窜,吖的遇上只能自认倒霉。”
“一个不慎,车马直接被强征,连人带货一并扣下,半点没得商量。”
“你敢犟嘴反驳?一枪崩了你,都没地方说理申冤。”
“拳脚再硬、名头再响,在这帮有今天没明天的亡命主儿眼里,压根半点不管用。”
“他们从不跟你讲规矩、讲人情,眼里就认真金白银。”
金赖子乖乖蹲着,像个听课学徒,听得格外认真。
东四青龙卷起裤腿,低头继续说道。
“除了山里的匪、外头的军阀,最难伺候的就是城里的官差和地面恶霸。”
“这帮人雁过拔毛,贪得无厌,比谁都黑心。”
“城门关卡、渡口驿站、县衙派出所,处处都要塞好处打点,过一次关口,就得塞一次银子,少则几块大洋,多则上百起步。”
“每次递钱都得陪着笑脸说好话,一句小意思通融通融,半点怠慢不敢有。”
“平日里,还得按月给货运沿途所有官差、地头恶霸送月例孝敬钱。”
他抬头直视金赖子双眼,一字一句说得郑重。
“说白了,就是花钱养着这帮爷。”
“咱在地面上混饭吃,万一丢了货、出了事,不靠官府办案,全靠这帮人帮咱平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