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暑气刚升起,就把美租界的洋楼浸得闷。
七点半,美军营一处会议室里,百叶窗斜斜漏下几缕金红的光,浮尘在阳光里飘散。
穿藏青中山装的男人坐在长桌末端,指尖夹着支哈德门,烟蒂烧得只剩一小截,灰却没掉。
他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冷峻地扫过站在一侧的这群女人。
十六个女人站在会议桌旁,身穿统一的月白碎花睡衣,面色苍白,眼神里透着惊恐与茫然。
穿军装的管理员站在中间,军帽压得很低,露出的下颌线冷硬如铁。
她听令行事,面无表情地给这群女人放遣散费。
此时,两个拿着遣散费的女人,快步走到坐在地上痛哭的女人身边,一左一右搂住她的肩膀,声音颤抖地安慰。
“巧妹,想开点,也许你男人没你想的那样~”
人群里,一个年龄十九岁的女人,猛地推开身前的姐妹,几步冲过去,一把死死抓住管理员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对方的皮肉里。
“我也不回去~”
“我身子脏了,我娘家穷,我婆家也穷,你就让我留在这儿赚钱。”
“你们答应我的,每个月二十块大洋,到月帮我寄回家。”
她说完几句话,膝盖一软,“噗通”一声跪在管理员的脚边,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苦苦哀求。
“回不去了~”
“求求你们,别把我送回去~”
“我身子不干净了,我男人接受不了。”
“回去~我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娘家回不去,婆家待不下。”
她抓着管理员的小腿,泪流满面地仰头对视,哭声里带着濒死的绝望。
“你告诉我,回去我该怎么活~”
此时,那位坐在地上抱着头痛哭的女人,也连滚带爬地爬到管理员身边,抱住对方另一条腿,额头一下下撞击着地面,出闷响。
“你们答应我的,干满两年,给我一笔钱送我离开。”
“这才刚开始~”
“我不回去~”
“我家里还有个瞎眼的娘,等着我拿钱抓药呢!我回去了,我娘就活不成了!”
她哭得撕心裂肺,嗓子都已沙哑,每一个字都浸着血与泪。
人群里,一个满脸青涩气息的女孩,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她也猛地跪在管理员面前,身子抖得像风中落叶,苦苦哀求对方让自己留下。
“姐,我也不回去~”
“您,可怜可怜我们,就让我留下。”
她为了留下,挤出一个乖巧卑微又强撑着的表情,仰头看着对方,泪水顺着脸颊滑落,砸在尘土里。
“我家里,我爹身子垮了,干不了活,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等着我养活。”
“您知道吗?北平,粮食有多贵?”
“回去给人缝缝补补那点钱,连买玉米面都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