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凝视着毕恭毕敬的杨樟,侧步移开,坐回背椅上。
杨樟见和尚坐回原位,便移开旁边的椅子,然后坐了上去。
坐在和尚身边的杨樟,左手撑在圆桌边缘,右手搭在和尚的背椅上,神情严肃地说道。
“和爷,都是做生意的主,您多少给为兄留点空间。”
和尚看着快把自己包住的杨樟,他半眯着眼,对着他摇了摇头。
“弟弟前段时间,受点伤,几天的功夫,在医院打了六枝消炎针。”
他眉头微皱,看着杨樟问道。
“您知道,弟弟付了多少?”
和尚说话的同时,抬起胳膊对着杨樟做出一个动作。
他右手大拇指,跟食指来回碾搓,做出数钱的动作。
看懂他意思的杨樟,坐直身子,把双手从圆桌边缘,跟背椅上移开。
他侧身默不作声,看着和尚。
和尚不为所动,开始自问自答。
“几天的功夫,小千把美刀没了。”
“老美急救包里,绷带,止血带?,?磺胺粉?,吗啡。”
话说一半的和尚,扭头盯着沉默不语的杨樟。
“四十,说真的,弟弟已经够照顾你了。”
“您去黑市走一趟,要是价格低于六十,弟弟白送您两百个。”
默不作声的杨樟,不自觉陷入回忆里。
大前年,冬。
晋察冀山坳里,十几顶破帐篷在寒风中飘摇。
帐篷内,地上铺着薄草,几十名伤员横七竖八躺着。
帐篷里,残肢断臂随处可见,血迹浸透草垫,与脓血混成一片。
空气里弥漫着血腥与腐臭,夹杂着痛苦的呻吟和嚎叫。
肩头被刺刀捅穿的士兵,额头青筋暴起,却还是忍不住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另一名昏迷不醒的战士,左腿只剩下一截残肢,骨头外露,全身血肉模糊,只有微弱的呼吸。
医生蹲在一旁,满眼绝望,低声呢喃。
“没药了,没药了~”
帐篷外,寒风呼啸,偶尔传来枪声。
护士咬着唇,用纱布裹住伤口,却无法减轻战士的痛苦。
她转身,看着满地的血迹和残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帐篷里,其他战士的呻吟声此起彼伏,有的昏迷不醒,有的痛苦嚎叫,有的紧紧抓住身旁的草席,仿佛这样能减轻一丝疼痛。
当时他站在帐篷里,看着好多原本能救活的士兵,因为没药,没医疗器械,得不到救治,只能在痛苦中闭上眼。
还没等杨樟从回忆里走出来,街道里传来吉普车引擎声。
紧接而来的是,大量人员整齐踏步声。
和尚听到街道里的动静,他连忙起身,走到窗边。
杨樟也被街道里的动静惊醒,他跟在和尚身后靠墙而站。
和尚侧身靠在窗边,把半扇木窗打开一道缝隙,察看街上的情况。
他居高临下的目光,通过半指宽的窗户缝隙,看到吉普车碾过街道。
车灯刺破暮色,三四十名,国军士兵,列队小跑。
军靴砸地声如鼓点,士兵身影在光影中起伏。
长枪上的刺刀,在红灯笼下,折射寒光。
车队掠过,只余脚印烙在青石板路上。
和尚看到楼下街道里,国府士兵路过的场景后,面露沉思。
他关上窗户,走回圆桌边,随即坐回原位。
一旁的杨樟,面无表情,坐到一边。
和尚拿起桌上的酒壶,为自己倒酒。
酒满,他双指捏着酒盅,仰头一饮而尽。
他手里的酒盅落到桌面上,出一声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