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德三年十一月初一夜,盛京城西的朝鲜质子驿馆内,烛火摇曳如豆。驿馆外,镶白旗士兵手持长枪来回巡逻,甲胄碰撞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这是多铎按多尔衮的吩咐,在誓师大会后加派的看守,明日便是清军出征朝鲜的日子,容不得半分差错。
驿馆正厅内,朝鲜国王李宗之子李溰(朝鲜王世子,质子之)正攥着一封蜡丸密信,指节因用力而白。密信是方才金汝辉的亲信借着送炭火的由头悄悄塞来的,上面寥寥数语却如惊雷:“明日初五日,清军以睿亲王为大将军,率八万大军征朝,主攻江华岛、汉城,做应对。”
“世子,这可如何是好?”宗室质子李廓(此前出使盛京的使臣,后留为质子)凑上前来,声音颤,“清军势大,父王若拒不投降,汉城恐难守住!我们身为质子,留在盛京,怕是……”
“休要胡言!”李溰打断他,强压下心中的慌乱,“父王既派我们来盛京为质,便是为了缓和与大清的关系,怎会想到皇太极突然要征朝?此事定有蹊跷——前几日金汝辉还说,睿亲王正劝陛下减免岁贡,怎会一夜之间便要出兵?”
另一位宗室质子李珖(朝鲜国王之侄)道:“世子,依我看,定是睿亲王与皇太极之间的权斗!前几日听闻睿亲王收编了正蓝旗旧部,又掌控了镶白旗,皇太极恐是想借征朝削弱他的势力,可苦了我们朝鲜!”
“现在说这些无用。”李溰将密信凑到烛火旁,却又猛地收回——他本想烧毁密信,可转念一想,这或许是向朝鲜传递消息的唯一机会,“当务之急,是将清军征朝的消息送回汉城,让父王早做防备。可驿馆外看守森严,如何能将消息送出?”
李廓道:“我与驿馆的看守小校巴图鲁有些交情,他是镶白旗的人,曾收过我送的朝鲜折扇。若我以‘思乡’为由,贿赂他帮忙送信,或许可行。”
“不可!”李珖反对,“镶白旗是睿亲王的势力,巴图鲁若将此事禀报上去,我们不仅送不出消息,还会被冠以‘通敌’之罪,危及性命!”
三人正争论间,驿馆外突然传来马蹄声,紧接着是士兵的喝问:“来者何人?”
“英亲王在此,让开!”阿济格的声音粗犷如雷,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李溰三人脸色骤变——阿济格是出了名的暴躁,此前因正蓝旗之事与多尔衮起过冲突,对朝鲜质子更是没什么好脸色。他们连忙熄灭烛火,装作已经歇息,却在门后屏住呼吸,听着外面的动静。
片刻后,驿馆的门被推开,阿济格带着几名侍卫走进来,手中马鞭直指正厅:“都出来!本王知道你们没睡——明日清军征朝,你们这些朝鲜质子,最好老实待着,若敢私通消息,本王定斩不饶!”
李溰硬着头皮走出来,躬身行礼:“英亲王深夜来访,不知有何吩咐?我等身为质子,安分守己,绝不敢私通消息。”
“安分守己?”阿济格冷笑一声,马鞭挑起李溰的下巴,“别以为本王不知道你们的心思!你们的父王阳奉阴违,暗中通明,如今大清要征朝,你们怕是巴不得清军战败吧?告诉你,若朝鲜敢抵抗,本王第一个踏平汉城,将你们这些质子全部处死!”
“十二哥,休得胡言!”多铎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他快步走进来,拉开阿济格的手,“陛下有旨,征朝期间需善待质子,不可无故刁难。这些质子若有异动,自有国法处置,无需你动手。”
阿济格瞪了多铎一眼:“十五弟,你就是太纵容他们!这些朝鲜人没一个好东西,若不严加看管,恐会坏了征朝大事!”
“十四哥令我负责驿馆看守,自然有分寸。”多铎转向李溰,语气缓和了些,“世子不必惊慌,只要你们安分守己,大清不会为难你们。夜深了,英亲王,我们该回去了,明日还要出兵。”
阿济格冷哼一声,甩袖离去。多铎意味深长地看了李溰一眼,道:“世子,好好歇息,别想太多不该想的事。”说罢,也转身离开,驿馆的门被重新关上,看守的士兵却比之前更多了。
李溰回到正厅,后背已被冷汗浸湿:“阿济格所言非虚,若我们异动,必死无疑。可消息不送回汉城,父王一无所知,如何抵挡清军?”
李廓瘫坐在椅子上:“要不……我们向皇太极求情?请他暂缓出兵,由我们写信劝父王投降,或许能保住朝鲜王室。”
“投降?”李珖激动地站起来,“朝鲜世代为大明藩属,即便向大清称臣,也不能不战而降!若我们劝降,便是朝鲜的千古罪人!”
三人再次陷入僵局,烛火在他们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映照着各自的焦虑与挣扎。
与此同时,盛京皇宫的崇政殿内,皇太极正与希福、索尼商议质子的处置。案几上放着济尔哈朗刚送来的密报,称“多尔衮的亲信范文程近日与朝鲜质子驿馆有往来,恐在私联质子”。
“陛下,多尔衮私联质子,定是想借征朝拉拢朝鲜王室,为自己谋取私利。”希福躬身道,“臣建议,即刻派人前往驿馆,将质子分开看管,防止他们与多尔衮勾结;同时令质子写信劝降朝鲜国王,若他们拒绝,便以质子性命相要挟。”
索尼(正黄旗总管)附和道:“陛下,希福大人所言极是。质子是制约朝鲜的重要筹码,绝不能落入多尔衮手中。臣愿亲自前往驿馆,监督质子写信。”
皇太极沉吟片刻:“不必。多尔衮刚被封为征朝大将军,此时若公开质疑他私联质子,恐会动摇军心。希福,你替朕去驿馆一趟,名为‘慰问’,实则试探质子的态度,让他们明白,只有向朕效忠,才能保住性命与朝鲜王室。”
“臣遵令!”希福躬身领命,转身离去。
庄妃此时从内室走出,手中抱着熟睡的福临,对皇太极道:“陛下,多尔衮私联质子,若真能劝降朝鲜,倒是省了战事;可若他借质子与朝鲜私结,恐会后患无穷。臣妾以为,可令豪格在征朝时密切关注质子的家人,若朝鲜抵抗,便拿质子的家人要挟,这样既不用我们动手,又能牵制多尔衮。”
皇太极点头:“你说得对。传朕旨意,令豪格在征朝期间,将朝鲜王室成员集中看管,若朝鲜拒不投降,便按庄妃的意思办。”
“奴才遵令!”太监躬身领命,悄然退出殿外。
夜已深,朝鲜质子驿馆外,范文程正与图赖(正白旗梅勒额真)低声交谈。图赖道:“范大人,王爷令我们暗中观察质子动向,若他们试图送信,便将计就计,把假消息传递给朝鲜,让他们误以为清军主攻南汉山城,实则我们的目标是江华岛。”
“放心。”范文程道,“王爷已交代,质子中李廓务实,李溰稳重,可从李廓入手。我这就去驿馆,许他们‘若配合清军,战后可保全朝鲜国王封号,减免岁贡三年’,让他们主动提供朝鲜的防务情报。”
图赖点头:“末将在外接应,若有异动,即刻支援。”
范文程整理了一下朝服,敲响了驿馆的门。看守士兵见是范文程,连忙放行。李溰三人见范文程深夜来访,皆是一惊——他们知道范文程是多尔衮的席幕僚,他的到来,定与征朝有关。
“范大人深夜来访,不知有何指教?”李溰躬身行礼,语气带着警惕。
范文程坐下,开门见山:“世子不必紧张,本大人是为朝鲜的安危而来。明日清军便要征朝,以睿亲王的战力,拿下汉城不过是时间问题。若世子肯配合,向我们提供朝鲜江华岛、汉城的防务细节,再写信劝父王认清形势,睿亲王可向陛下奏请,保全朝鲜国王封号,减免岁贡三年——这比朝鲜战败后被屠城,要好得多。”
李廓眼中闪过一丝动摇:“范大人所言当真?若我们配合,睿亲王真能保全朝鲜王室?”
“本大人从不虚言。”范文程道,“睿亲王主掌对朝事务,深知朝鲜的重要性,不愿过多屠戮。可若你们拒绝,清军强攻之下,汉城百姓恐会遭殃,世子与诸位质子的性命,也难以保全——毕竟,英亲王与郑亲王,可不像睿亲王这般宽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