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雪走在最前面,鼻子贴着地面,沿着金敏珠的气味穿过集装箱之间的缝隙。气味很浓,除了金敏珠本人,还有另一种气味——陌生的、人类的气味,混在金敏珠的气味中,像是有人与她并肩走过这条路,或者抱着她走过。
“有第二个人。”君墨轩低声说。
千叶凛的手按在剑柄上
踏雪在一扇铁门前停了下来。门是货轮的舱门,原本应该有一个转轮式把手,但把手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个拳头大的洞。从洞里透出一线暗红色的光。
君墨轩将手伸进洞里,将门拉开。铰链出尖锐的声响,像某种动物的尖叫。
门后是一间货舱。货舱很大,高度贯穿三层甲板,顶部有一个破洞,月光从破洞中洒下来,照亮了货舱中央的一片区域。
金敏珠坐在那里。
她被放在一个生锈的货架旁边,背靠着货架的铁柱,双手没有被绑住,双脚也没有被绑住。她没有昏迷——她的眼睛是睁开的,瞳孔中有暗红色的光在游动。那是寂灭之意的灵力正在侵蚀她的经脉,从丹田开始,沿着脊柱向上,向大脑蔓延。她的嘴唇在翕动,像在说些什么,但不出声音。
她的面前站着一个人。
一个男人。大约三十岁,穿着深灰色的羽绒服,牛仔裤,运动鞋。他的头是黑色的,有些长,遮住了半边额头。他的脸很普通,放在人群里不会有人多看一眼。但他的眼睛不正常——瞳孔是纯黑色的,没有任何反光,与金锜暗山的那具身体如出一辙,但更深、更浓、更像两个无底的洞。
寂灭之意附身了。
“你是谁?”君墨轩问。
那个男人转过头来。他的嘴角慢慢弯起,露出一个笑容。那个笑容很温和,甚至可以说是温柔的,像一个羞涩的男人在暗恋的女人面前不由自主地微笑。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君墨轩的脊背一阵凉——那不像是人类在看人类,更像是深海洋底的某种古老生物透过水面仰头看着一个完全不属于自己的世界。
“我叫朴智勋。”男人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自然的高低起伏,像是一个初学者在学习如何使用人类的声带。“延世大学地球系统科学系博士研究生。研究方向是花岗岩风化与土壤形成。”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将手指一根根伸开又合拢,像一个得到新玩具的孩子在测试它的功能。“我喜欢金敏珠。喜欢了四年。给她写过三封信,她都没有回。我站在她的实验室门口等她,等了无数个夜晚,她从来不知道我站在那里。”
他抬起头,黑得没有任何反光的瞳孔对准了君墨轩。
“你来了。你从中国来,带着那些壶。她要跟你走。她会离开韩国,离开实验室,离开那些她每天抚摸的岩石标本。”
“不。”未云裳从君墨轩身后走出来,“她会留下来。她会回到她的实验室,继续研究她的花岗岩。你放了她,这件事就结束了。”
“结束了?”朴智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他的掌心中,一团黑色的雾气在缓慢地旋转。雾气的中心有一点暗红色的光,像一颗濒死的心脏在跳动。“我在她的注视里活了四年。她从来没有看过我。现在她终于看我了。在她眼里,我看到了害怕。她怕我。她终于看到我了。”
君墨轩深吸一口气。离火壶在他手中凝聚火焰,但他没有出手。金敏珠还在朴智勋身后不到三米的位置,任何攻击都有可能波及她。
“你想要什么?”他问。
朴智勋抬起头,黑色的瞳孔中倒映着离火壶的赤金色光芒。
“我想要她记住我。”他说,“不是记住一个站在她实验室门口的陌生人,而是记住一个让她害怕的人。害怕比忽视好。害怕至少说明她看到了。”
紫霆握紧了拳头,掌心中的电光噼啪作响。伊藤结衣按住她的手,摇了摇头。现在不是动手的时候。
千叶凛慢慢地将“寂灭”剑从背后取下,动作很慢,剑鞘上的布条没有出任何声响。她没有拔剑,只是将剑握在手中,剑尖垂向地面。踏雪蹲在君墨轩脚边,喉咙里出低沉的、连续不断的咆哮,但不敢冲上去——它也能感觉到金敏珠的脆弱,任何突然的动作都可能刺激朴智勋伤害她。
未云裳将巽风壶从脖子上取下来,握在手中。青色的风从壶口溢出,没有飘向朴智勋,而是贴着地面,像一条无形的蛇,缓慢地、无声无息地爬向金敏珠。风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
朴智勋没有注意到那条青色的风蛇。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君墨轩身上——更准确地说,在君墨轩怀中的那七枚先天壶上。他用金敏珠的身体挡住了自己,他知道君墨轩不敢动手。他等这一刻等了很久,从柏林到伊势,从伊势到菏泽,从菏泽到釜山。他一直在等,等君墨轩集齐足够多的壶,等这些壶的力量在一个人体内汇聚到足以被他一次性吞噬的程度。
他伸出右手,五指张开,对准了君墨轩的胸口。黑色的雾气从他的掌心喷出,像一条巨大的章鱼触手,缠绕在君墨轩的身体上。他的修为。已经过了绿绮境或者是蓝溟镜。雾气的寒冷穿透了离火壶的火焰,穿透了冲锋衣和毛衣,直接渗入骨髓。君墨轩的身体开始结霜,从胸口向四肢蔓延,冲锋衣的表面凝结出一层白冰。
千叶凛拔剑。剑芒劈在黑色触手上,触手断了一根,但立刻又长出一根,比原来更粗。紫霆的闪电劈过去,触手收缩了一下,随即重新伸展。
黑色触手钻进了君墨轩的衣领,触碰到了怀中的布袋。
布袋里有七枚先天壶。
寂灭之意在那一刻忘记了金敏珠。它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七枚壶上。七枚壶中封印着青云千万年前封印的神魔之力,虽然不是完整的八壶,但已经足以让它垂涎三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