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明月并不知蓝陵风情绪低落的真实原因,心头微紧,紧张地问:“你身体又不舒服了吗?是不是太累了?一会儿吃完早饭,赶紧回去睡会儿,或者,在这儿睡也行……”
眼前的男子陪着自己熬了一整夜,几乎没合眼。望着他眉宇间未散的疲惫,司马明月很是担忧,怕他本就孱弱的贵体吃不消。
“没事,我又不是泥捏的,没那么娇弱。”蓝陵风眸色愈柔,此刻,他纵然满身疲惫,但看着身边女子脸上愁云散去,心底亦是一片温软。
他抬眼望向被积雪覆盖的屋舍,疲惫的双瞳里漾开柔光:“都说瑞雪兆丰年,这是你我到京都后第一场大雪,如今你爹又转危为安,真是好兆头。一会儿吃完早饭,我陪你走走可好?虽然我笨拙,不太懂吟诗作画,但陪你闲聊家常、说说话,还是可以的。”
与其说是他陪眼前的女子,倒不如说,他是私心作祟,想和她一起赏这场雪。
蓝陵风被阎王掐着脖子活了十九年,再洒脱,也无法摆脱死亡的阴影。他从未真正安心享受过人间烟火、四季轮回。世间所有美好的事物于他而言,都如他活不过二十岁的诅咒一般,转瞬即逝。他看着美景,只叹好物易逝,人生短暂。
而今,解蛊新生后的第一场大雪,他只想让司马明月——这个给他新生、陪他熬过黑暗的女子——守在身边,一同好好看看这曾被他错过的人间景致。
尽管他知道,司马明月刚刚经历父亲病危、满心疲惫,她最需要的是休息。这个时候提出这个请求,显得有些自私。可他实在控制不住心底那份想与她共赏美景的念头,哪怕只是静静看着她在身边安睡,他的心也是安稳的。
司马明月想都没想便拒绝了:“不要,我太累了,想睡觉。”她需要睡觉,蓝陵风同样需要休息,“你也一样,先好好睡一觉。这大雪有第一场就有第二场,什么时候看都行,但身体只有一个。”
她这般说着,轻轻叹了口气,内心又添新愁:“我爹虽然熬过去了,可他的腿没了,你说,他要怎么接受这个现实?”
蓝陵风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司马明月的肩头,柔声安慰道:“现实固然残酷,但好在人还活着,活着就是希望。我相信你爹,他历经半生风雨,会慢慢接受的。”
司马明月胸口微微一松,眼底的愁绪消散了几分,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是啊,活着就是希望。他活着,好多事才有意义。不说了,去吃早饭吧!”
两人说话间来到饭厅,夏荷早已麻利地备好了早饭。
早饭吃到一半,长水急匆匆从外面赶来,俯身走到蓝陵风耳边,压低声音飞快说了几句,神色间带着几分谨慎。
蓝陵风闻言,神色微一凝顿,缓缓放下碗筷,语气依旧温和:“父皇召我进宫。你吃完早饭好好回房睡觉,我把长鸣留下,你若是有任何事,直接找他就好,我忙完就过来找你。”
说话间,长鸣已快步走到门口,垂待命,神色恭敬。
司马明月心头一紧,满是担忧地问:“你昨晚一直守在这里,使团的事都交给了萧益,陛下这个时候召你,会不会有事?”
蓝陵风站起身,接过长水递来的厚斗篷,细心系好领口,又抬手拢了拢帽檐,柔声安抚道:“放心吧,不会有事的。想来,父皇也只是问问南齐使团的接待情况,没别的意思。再说,我身体孱弱,朝野上下都知道,父皇不会为难我,顶多就是叮嘱我几句罢了。”
司马明月还是不放心,一路送他到门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局促:“那你快去吧,正事要紧。”
“你也不用担心我,我没事的。昨晚……昨晚是我太难受,一时糊涂,不知怎么就走到长盛楼了,今天不会再这样了,你放心去招待使团就好!”
她想起昨晚自己在长盛楼门口挨冻、崩溃无助的模样,脸颊微微烫,语气里满是极不自然的局促,下意识地解释着,生怕他担心,也怕他多想。
蓝陵风停下脚步,想起昨夜她挨冷受冻,眼神中满是疼惜与无奈:“我跟你说,你不来找我才是糊涂。昨夜若不是我及时赶到,那帮被司马博收买的衙役把你抓回去,还指不定怎么折磨你。你想想,你爹重伤在床,你要是再出什么意外,你让……让你爹怎么办?让我怎么办?”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司马明月娇嗔着推了推他,催促道,“你快去吧,要是陛下等急了,你就更解释不清了。”一想到皇上等着儿子,司马明月便不敢耽搁蓝陵风的时间。
蓝陵风极不情愿地“嗯”了一声,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很想问问她,她说让自己和南齐郡主培养感情的话是真的吗?她心里,到底有没有自己?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他是死里逃生的人,早已看透世事无常,也学会了不纠结于多余的情绪、不留非必要的人在身边。
不管司马明月此刻的心意如何,他都不会再留无关的人、无关的事在身边。他要留的,想要的,只有眼前这个女子,其他人,谁都不行。
蓝陵风这般想着,便也没再犹豫,转身踏雪离去。司马明月站在门口,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心里忽然空落落的。昨夜有他,今早有他,往后呢……她忽然开始期待起有他在身边的时光了。
……
另一边,司马贵醒后,只用了很短的时间,便接受了自己失去左腿的事实。他没有司马明月预想的那般绝望崩溃,反倒显得格外豁达,眼底甚至带着一丝释然。
他看着床边扑簌簌掉眼泪的女儿,伸手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温声安慰道:“傻丫头,哭什么?说起来,爹还要好好谢谢你。要不是你当初执意去邱城找我,我这条腿,怕是早在半年前就保不住了,哪里还能等到今天?”
一想起过往种种,司马贵看着女儿的目光,满是心疼与愧疚,声音不自觉哑:“只是委屈了我的女儿,一路辗转奔波,好不容易来到京都,本该好好享福,做无忧无虑的大小姐,却要为我操心受累,还要一个人面对二房那些豺狼虎豹,独自撑着一切。爹对不起你。”
“如今这样,也挺好。”司马贵轻轻叹气,语气里满是释怀,“断腿续福气,我虽然断了一条腿,可我女儿厉害啊,硬是把属于我们的生意,从二房手里夺了回来。从今往后,我们父女俩,关起门来安安稳稳过自己的日子,我要好好养伤,快点好起来,教你经商理事,把我所有的本事,都传给你!”
听着父亲这般豁达又暖心的话,司马明月心里的酸涩与担忧,消散了大半。她不怎么难过了,却开始担忧父亲因二房的恶行牵动情绪,从而影响伤口恢复:“咱们和二房断亲的事,您都听说了?”
司马贵紧紧握住女儿冰凉的手,语气里满是疼惜:“嗯,都听说了。明月,委屈你了。”
司马明月闻言,鼻尖一酸,眼泪瞬间在眼眶里打转。这几日的恐惧、委屈、无助,在父亲这句温柔的“委屈你了”面前,瞬间决堤。
但她很快稳住情绪,反而关心起父亲的心情,有些犹豫地问:“爹,徐妈妈的话,您……您是怎么想的?”
“你是说,徐妈妈说老金氏不是我亲娘的事?”司马贵见女儿欲言又止,先一步点破,毕竟徐妈妈爆料的许多事,他也是闻所未闻。
他是身体缓和一些后,卢耿直将这些事说给他听。刚听时,他有震惊,有不敢置信,甚至有对老金氏的恨意,可随着慢慢冷静下来,心底反而生出几分释然:“说实话,刚听说时我也震动,可更多的是释然。”
“以前,老金氏偏心司马博、苛责我时,我就怀疑过自己不是她亲生的,当时只当是气头上的胡思乱想。而今当这件事被证实,我反而放下了这么多年对‘母亲’二字的执念。”
“也终于理解了老太太这些年为何这般偏心。以前,我总心软,觉得她终究是名义上的娘,凡事都让着、忍着。可现在,我反而很庆幸,她不是我的亲娘。”
“原来,不是我不够好,也不是我做错了什么,而是她从一开始,就不希望我好,就没把我当成她的孩子……”司马贵望着窗外的积雪,语气里带着几分怅然,也带着几分彻底的解脱。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与老金氏的种种纠葛,那些不解、委屈与不甘,在这一刻,终于全部想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