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娘子推开账房的门,桌上整整齐齐叠着几本账册。
最上面压着一封信,信封没粘口,封皮写着“红娘子亲启”。
这字迹她熟得不能再熟,是李岩的手笔,横平竖直得像用尺子量过。
她站在桌前盯着那封信,愣了好久,始终没伸手去拆。
窗外聚义厅的兄弟们还在猜拳喝酒,吵得震天响。
有人唱着她上个月从山下带回来的小调,五音不全,闹得满山鸡飞狗跳。
换作往常她早嫌吵得慌,要出去呵斥几句了。
可今天这吵闹声,听着格外陌生,心里空落落的慌。
她终于伸手拆开信,信不长,一眼就能扫完。
但她没急着略读,而是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往下看。
“红娘,我下山走了。
这1个月在山上帮你管账,是我这辈子过得最安生的日子。”
“每天清早翻账本,晚上跟你去寨门口看兄弟们操练,你耍枪我记账。
那时候我真觉得,这座山头就是天底下最安稳的地方。”
“可我不能留下来,那个姓赵的花1o万两银子赎我,不是让我来山上记账的。
他在山下施粥劈柴收拢人心,干的事跟我当初开粮仓放粮是一个道理。”
“我的心早就不在这座山上了,你问我欠他什么,欠他一条命,更欠他一个肯替我出头的人。
当初被关在大牢里的日子,我刻烂了牢墙也没人管,只有他拉了我一把。”
“我就见过一次他跟灾民一起喝粥的模样,就这一回,我铁了心要下山。
账册我全誊好了,每一笔都记的清清楚楚,半点儿差错没有。”
“梨花枪枪尖钝了,我找山下铁匠打了新的,过几天他就会送上山。
这1个月的药我全喝了,指甲盖的伤也养好了,别来找我。”
“山上几十号兄弟还等着你照看,你得撑着寨子。
李岩拜上。”
红娘子把信折好放回桌上,起身走到账房门口。
聚义厅里的歌声更难听了,还有人扯着嗓子喊红姐出来喝酒。
她没应声,就靠在门框上,低头盯着靴筒上的泥点子。
那泥点是上个月在杞县城外柳树下,她拿枪尖捣泥巴溅上的。
那天李岩在梨花枪杆上刻了一道横,说还一笔债就刻一道,刻满为止。
她当时还笑他死脑筋,倔得像根扁担,抽都抽不断。
现在她才明白,扁担抽不断的执念,梨花枪也拦不住。
这死心眼的玩意儿,说走就真的走了,半点儿留恋都没有。
她又把信拆开,重新看了一遍,看到最后一行时猛地抬头。
朝着聚义厅扯着嗓子喊“刘老栓!把枣红马牵到寨门口!”
喊完她转身回桌前,拿起李岩留下的笔,蘸了蘸干墨在账册封面上做了记号。
没一会儿,老栓就攥着马缰,把枣红马牵到了她面前。
几个兄弟立马围过来,七嘴八舌问她出了什么事。
她从门后抄起梨花枪掂了掂,新换的枪头亮闪闪的,还没开过刃。
“大赵,把桌上的账册全锁进铁柜,钥匙还放老地方,没我的信谁都不准碰!
山上的事先由你盯着,真有人敢来劫寨,就拿我的枪去堵门,别怂!”
她扯下寨门前木桩上,李岩帮她补过的披风,一甩胳膊翻身上马。
马蹄踩碎寨口几块松动的碎石,一溜烟就朝着山下冲去。
她骑在马上,把信折好揣进怀里,紧紧贴着心口。
信纸的边角硌得锁骨生疼,她却半点不在意。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颠簸得多,她攥紧缰绳踩实马镫。
枪上的红缨在风里抖成一团,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抬手抹都没抹。
就算眼泪模糊了视线,她也得追下去。
这债,她要跟李岩一起还,绝不能让他一个人扛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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