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宫的大门在他面前打开的时候,他以为一切都会好起来。
他错了。
咸阳宫里的日子,比邯郸更难熬。
邯郸的人恨他,是因为他是秦国人。咸阳宫的人看他,是因为他在赵国待了九年。
九年。
太长了。
长到足以让任何人怀疑。
他记得第一次在宗庙里面对那些宗室长辈时的情景。那些目光从四面八方射过来,像是一把把看不见的刀,割在他的脸上、身上、骨头上。没有人说话,但那些目光说了很多。
它们在说这个人真的是秦氏的血脉吗?他在赵国待了九年,和赵国人混在一起,他的心还向着秦国吗?他会不会已经被赵国养熟了?他回来,是真的认祖归宗,还是带着别的目的?
没有人说出来,但每道目光都在说。
他不是感受不到,但他不能表现出来。他只能站在那里,腰背挺直得像一棵被风吹不倒的松树,目光平视前方,不闪不避。他的脸上没有委屈,没有愤怒,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平静的、淡然的、近乎冷峻的表情,像一面打磨光滑的铜镜,把所有射过来的目光都原封不动地弹了回去。
那一天,他在宗庙里跪了整整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后,第一个开口的宗室长辈说了一句“此子心性沉稳,不似九岁孩童。”
那是他在咸阳宫里得到的第一句“好话”。但这句话的潜台词,他听得很清楚,一个太早熟的孩子,往往比一个普通的孩子更让人不安,因为你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他不知道该怎么做一个“正常的九岁孩子”。
他在邯郸的九年里,从来没有人教过他如何撒娇,如何任性,如何在一群人面前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他只知道如何保护自己,如何保护母亲,如何在别人的白眼里站直了不倒下。
所以他只是冷着脸,做好大人们交代的事情。
回到秦国后的日子并不比邯郸轻松,父亲在吕不韦的帮助下终于坐上了秦王的位置,但那个位置坐得并不稳当。
秦国的朝堂从来不是一块平静的水面,水面之下有暗流,有漩涡,有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伸出来的手。父亲需要他当一个合格的继承人,需要一个能让宗室闭嘴、让朝臣信服的太子。
他不能让父亲失望。
父亲为他做的已经够多了,从赵国把他接回来,给了他秦王之子的身份,给了他一个可以抬头挺胸活下去的理由,他不能辜负这些。
所以他学,拼命地学。
鸡鸣即起,诵读典籍。日中不辍,习练骑射。夜深人静的时候,他还在灯下读那些竹简,读秦法,读前朝的故事,读如何为君、如何治国、如何让一个疲弱的国家变得强大。
他读得眼睛酸涩,脖颈僵硬,但从来没有主动停下来过。只有母亲偶尔来看他,伸手把竹简从他手里抽走,他才会合上眼,靠进母亲怀里,闭目片刻。
他的努力被看见了,但那些人看见的不是他的努力。
他们看见的是结果。
“太子殿下聪慧过人,过目不忘。”
“太子殿下骑射精湛,连太傅都赞不绝口。”
“太子殿下面见臣子时不卑不亢,有国君之仪。”
一句一句,传进他的耳朵里。每一句都是夸奖,每一句都让他觉得冷冰冰。
没有人说“太子殿下读书读到半夜”。没有人说“太子殿下练箭练到虎口开裂”。没有人说“太子殿下在面见诸侯之前对着铜镜练了一整天的仪态,练到双腿软”。
他们只看见了一个“天生”的太子。
仿佛他生来就是这副沉稳持重的模样,仿佛他的聪明是天上的星宿赐予的,仿佛他不需要努力就能成为所有人期待中的那个人。
渐渐地连母亲似乎都觉得,他生来就该是这般优秀的模样。
他不知道该委屈还是该庆幸。
委屈的是,他的努力没有被看见。庆幸的是,他的努力没有被看见。因为如果被看见了,就意味着他示弱了,他露出了疲惫,他让别人知道他不是“天生”的,而是一点一点把自己打磨成这个样子的。
那太危险了,在咸阳宫里示弱,等于把刀递给别人。
所以他继续沉默,继续努力,继续做一个“天生”的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