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插进锁眼,转不动。
江晨低头看,插反了。他把钥匙翻过来,门开了。
楼道里声控灯“啪”地灭掉,他踩进玄关,拖鞋左脚在右脚的位置上,他没换,就这么趿拉着走进客厅。
电视开着,没声。屏幕上一个卖锅的主持人嘴巴一张一合,像条搁浅的鱼。
然后他听见了。
不是电视的声音。是声音底下的声音。
楼下2o3,那个每天骂老公的女人,嘴上喊的是“你死了算了”,心里头说的是“你能不能看看我”。
她老公没回嘴,闷头抽烟,但他心里有一句话,翻来覆去:“我对不起你。”
江晨把遥控器放下。手有点抖。
他听到了。不是耳朵听到的,是从骨头里冒出来的。回音谷里停了几万年的东西,跟着他出来了。
楼下3o1,老头子在咳嗽。咳得厉害,痰卡在喉咙里出不来。但他心里想的是:“别吵着邻居。”
所以他把被子蒙在头上咳。闷在被子里的声音,比咳出来还要响。
对面楼,四楼那家,小孩在写作业。妈妈坐在旁边织毛衣,嘴里念叨“写快点”,心里在说“我是不是对他太凶了”。
小孩一个字没写,心里想的是“我好累”。
他全听见了。
他坐到饭桌前。桌上有碗粥,凉了,上面结了一层薄膜。旁边压着张纸条:饭在锅里热着,别吃凉的。妈。
字写得歪,“凉”字少了一点。
他端起碗,喝了口。粥没馊,但他嘴里尝出了别的东西。
煮粥的时候,母亲心里想的是:不知道晨晨今天回不回来吃。然后她又想:上次他说不回来,结果回来了,粥不够。这次多煮点。
她煮了三人的量。
他一个人。
后脑勺嗡了一下。不是疼,是那种听了一整夜声音之后脑仁麻的感觉。他搓了搓后脖颈,站起来。
江晨把粥放下,走到阳台。外面在下雨,不大,黏糊糊的毛毛雨。
楼下有只猫蹲在电动车座垫上,毛全湿了,贴在身上,瘦得像条围巾。
猫没叫。但他听见猫肚子里有声音:饿。连续的、闷闷的、已经不想叫了的饿。
他蹲下来,想叫那猫上来。嘴巴张了张,没出声。
猫听不见他。他也不是猫那一层的。
江晨站起来。手搭在阳台栏杆上,铁栏杆冰凉,锈迹硌手。他看了猫一眼,转身回屋。
母亲从卧室出来,穿着那件洗了硬的棉睡衣,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啥时候回来的?”
“刚。”
“吃了吗?”
“吃了。”
“吃的啥?”
“粥。”
母亲看了眼桌上那碗凉粥,皱眉。
“那是——早上的。锅里热过了。”
他没热过。母亲看了他一眼,没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