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有才。
是这个第三车间的车间主任。
也是那个刚刚被带走调查的孙大壮的远房表侄。
孙有才手里拿着一根牙签,极其随意地剔着牙,上下打量着张立秋和一直没说话的陈秋萍。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红星厂的陈大老板啊。”
孙有才的声音极其阴阳怪气,故意拉长了语调。
“怎么着,陈老板。听说你把我们这三个车间给承包了?”
“不过啊,你可能不懂咱们国营大厂的规矩。咱们这儿,可不是你们那种资本家剥削工人的小作坊。”
孙有才走上前,极其嚣张地指了指墙上挂着的钟表。
“早上八点半到九点,是咱们车间极其神圣的‘班前政治学习和思想交流时间’。”
“机器得预热,人也得活络活络筋骨不是?你这一上来就掀桌子,这属于严重破坏基层职工的团结稳定啊。”
极其无耻!
极其冠冕堂皇的借口!
把偷懒打牌说成是“思想交流”,这种在体制内混成了老油条的无赖做派,把张立秋气得差点吐血!
“你放屁!”
张立秋指着那些盖着防尘布的机器,厉声喝道:
“我昨天就派人把这三天的生产计划和原材料送过来了!外贸订单急如星火,你们连机器的防尘布都没掀开,跟我谈什么预热?!”
“现在!立刻!让所有工人回到岗位上,开动机器!”
然而。
面对张立秋极其严厉的指责。
孙有才不仅没有害怕,反而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极其嘲弄地笑了起来。
他转过头,看向车间里的那四百多个工人。
“大伙儿听见了吗?”
“人家资本家老板,让咱们现在就干活呢!”
人群中,顿时爆出一阵极其刺耳的哄笑声。
那个打毛衣的中年妇女翻了个白眼,阴阳怪气地说道:
“哎哟喂,这资本家的钱可不好挣啊。咱们在省一厂干了半辈子,啥时候受过这种鸟气。”
“就是!咱们的人事档案可是在厂里的!她陈秋萍算老几啊?她有开除咱们的权力吗?”
“大不了这承包的钱咱们不挣了,回厂里领每个月三十块钱的保底工资去!也绝不受她这剥削阶级的窝囊气!”
法不责众。
加上孙有才这个“刺头”在中间煽风点火。
这四百多名工人,凭借着手里的“铁饭碗”,竟然极其团结地形成了一股极其顽固的抗拒力量!
他们笃定了陈秋萍不敢拿他们怎么样。
因为就算陈秋萍再有钱,她也无法越权去开除一个拥有国企编制的正式工人。
如果不顺着他们,这三条流水线,就是一堆无法运转的破铜烂铁!
“你们……你们这是在联合旷工!你们这是破坏出口创汇!”张立秋气得声音都在抖,却拿这群滚刀肉毫无办法。
面对这极其恶劣、几乎要造反的局面。
许嘉吓得躲在张立秋身后,不知所措。
然而。
一直安静地站在大门口的陈秋萍。
脸上却依然没有任何暴怒的迹象。
她只是极其平静地看着眼前这极其魔幻的一幕。
前世,她经历过九十年代那场极其惨烈的下岗潮。
她太清楚这些人的心理了。
这些在国营体制内被保护得太好、长期吃大锅饭的老资格们,就像是一群极其骄傲却又极度虚弱的温室花朵。
他们根本不知道,外面的市场经济浪潮,已经极其残酷地拍打在了岸上。
跟他们讲道理,讲创汇,讲时间紧迫,那简直是对牛弹琴。
想要让他们极其乖巧地去开动机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