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哐当……”
绿皮火车在生锈的铁轨上不知疲倦地奔跑着,出极其规律而沉闷的撞击声。
窗外的景色,正从南方那漫山遍野的芭蕉林和水稻田,逐渐向着北方笔挺的白杨和广袤的平原过渡。
这是一列从广州开往江都的特快列车。
虽然是特快,但也需要在这个极其漫长的铁路线摇晃上整整一天一夜。
高级软卧包厢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劣质茶水味和车厢特有的皮革气息。
“一张……两张……三张……”
下铺的床铺上,许嘉正极其虔诚地、甚至可以说是小心翼翼地,整理着那一摞厚厚的文件。
她的双手因为极度的兴奋而微微抖,甚至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生怕一阵风把这些薄薄的纸片给吹跑了。
在她的旁边,张立秋也是满脸通红。
这位平时在朝阳大酒楼里独当一面、雷厉风行的女强人,此刻正捏着一个计算器,手指在键盘上疯狂地飞舞着。
“吧嗒吧嗒”的按键声,在安静的包厢里显得格外清脆。
“老板……”
张立秋放下计算器,抬起头看向坐在对面下铺的陈秋萍。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极度压抑、却又随时可能火山爆般的颤抖。
“算清楚了。”
“国内这边的二十三个省级代理商,包括华北、东北和西南的几个大区总代。他们交的现金定金,一共是……十五万两千块。”
“后续的尾款,按照合同约定,货后结清,总额将达到恐怖的八十万!”
八十万!
在这个大多数普通工人每个月只有五六十块钱工资的年代,这笔钱,足以在江都市中心买下整整一条街的商铺。
然而,这还不是最让人疯狂的。
张立秋深吸了一口包厢里略显浑浊的空气,将一张盖着外贸局公章、上面密密麻麻写满英文和繁体字的特殊合同,极其郑重地捧了起来。
“还有林先生的那份东南亚出口代理合同。”
“三十万美元!”
“按照现在的官方汇率,这就是将近一百一十万人民币!而且,林先生那边非常痛快,定金的三万美元,已经通过跨国银行的信用证,直接打到了咱们江都市外汇管理局的指定公账上!”
三十万美元的现汇。
当这个极其庞大、甚至带着一丝不真实感的数字在这狭小的包厢里回荡时。
许嘉直接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眼泪夺眶而出。
“师父……我们财了!我们真的大财了!”
许嘉激动得语无伦次,甚至连鼻尖都红透了。
“咱们这回回去,就算把那五万块钱砸在孙大壮的脸上,也能把他那张老脸给砸肿!看他们省一厂还怎么看不起咱们!”
面对两个手下的狂喜。
陈秋萍却显得极其安静。
对于这笔巨款,陈秋萍的内心其实并没有表面上那么毫无波澜。
前世,她在这个年纪的时候,正为了宋家几分钱的菜钱,在泥泞的菜市场里和商贩讨价还价。
她的人生,被困在了一个极其狭小、极其窒息的牢笼里。
而现在。
这种掌控命运、甚至掌控时代洪流的感觉,让人沉醉。
但成熟的灵魂告诉她,越是在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巅峰时刻,就越需要保持极度的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