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展台的一个中年男人,端着搪瓷茶缸走过来。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陈秋萍三人,目光落在许嘉刚摆上桌的、印着“红星下饭酱”的塑料软包装上。
男人的眼中立刻流露出一抹毫不掩饰的鄙夷。
“我说同志,你们这是卖洗衣粉的,还是卖化肥的啊?”
“弄个破塑料袋子装食品,你们也不嫌跌份?这种低档货,外宾看一眼都嫌脏了眼睛。”
中年男人撇了撇嘴,语气里满是体制内的优越感。
“也就是组委会现在为了创收,什么个体户都敢往里放。跟你们这种倒爷挨着,真是拉低了我们中原省的总产值。”
许嘉气得浑身抖,刚要上去跟他理论。
陈秋萍却伸手拦住了她。
陈秋萍没有生气。
她看着眼前这个趾高气扬的国营厂代表,心里甚至有些想笑。
在这些人的认知里,国营等于高档,玻璃瓶等于正规。
他们根本意识不到,在未来几十年的商业长河中,轻量化和便携式包装,将彻底淘汰那些笨重易碎的老古董。
傲慢,是商业战场上最致命的毒药。
孙大壮是这样,眼前这个人也是这样。
“这位领导说得对。”陈秋萍微微一笑,语气出奇的平和,“我们小门小户,确实没法跟您这种大企业比排场。”
男人冷哼了一声,一副算你识相的表情,端着茶缸转身走了。
“老板!您干嘛让他那么说咱们啊!”张立秋气得直跺脚,这可不是陈秋萍平时雷厉风行的作风。
陈秋萍拉开折叠椅坐下。
她随手拿起一包塑料包装的下饭酱,在手里掂了掂。
“立秋,狗咬你一口,你还要咬回去吗?”
陈秋萍看着远处的熙熙攘攘的客流,眼神深邃。
“我们的地段不好,包装在他们眼里也不上档次。如果在展台上跟他们吵架,只会让外商觉得我们没素质。”
“商业竞争的本质,从来不是靠嘴皮子,而是靠产品。”
她转头看向许嘉,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许嘉,把咱们大老远从江都背过来的那个秘密武器,拿出来吧。”
许嘉一听,眼睛瞬间亮了。
她赶紧拉开那个最大的编织袋,小心翼翼地从里面抱出了一个在八十年代还十分罕见的电器。
一个日本进口的电饭煲。
以及一小袋晶莹剔透的、精选的东北五常大米。
这是陈秋萍在来广州之前,就构思好的破局之法。
在这个充满着冷冰冰的机械、死气沉沉的玻璃罐头和各种工业香精味的庞大展馆里。
视觉如果失去了优势。
那她就用最原始、最直击人心的嗅觉,去撕开一条血路。
“去洗米,插电。”陈秋萍看了一眼手表,离中午闭馆休息还有一个小时,“饭煮得稍微硬一点,要有嚼劲。”
半个小时后。
当对面国营大厂的代表们还在喝着茶、百无聊赖地等着外商光顾的时候。
一股极其浓郁的、只属于碳水化合物被高温蒸熟后的纯粹米香,从那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悄然弥漫开来。
紧接着。
陈秋萍撕开了一袋红星下饭酱。
她将那红亮诱人、裹挟着牛肉丁和秘制香料的大酱,均匀地铺在了热腾腾的白米饭上。
高温与油脂碰撞。
一种极其霸道、辛香扑鼻、让人闻一口就忍不住疯狂分泌唾液的绝妙香气,如同无形的钩子,瞬间抓住了展馆里每一个饥肠辘辘的胃。
临近中午十二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