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站起来,大步走到桌前,拎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仰头灌下去。
酒液顺着他的喉结滚落,洇进玄色婚袍的领口。
他把酒杯往桌上一顿,出沉闷的一声响。
“她怎么还不来?”
没有人回答他。
他又灌了一杯,靠在桌沿上,双臂环胸,声音闷闷的:“偏殿有什么好待的?喝酒?喝酒有……有……”
他顿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耳根慢慢地红了。
赫连铮睁开眼睛,那双浅色的眸子淡淡地扫了他一眼:“西荒王急什么。”
“我没急!”拓跋烈努力保持脸上肌肉的平顺,不让焦躁太明显:“我不过就是……担心陛下喝多了伤身。”
巫珩轻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可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他低着头继续转他的银铃,看都没看拓跋烈一眼:“西荒王倒是会心疼人,不过陛下在偏殿喝酒,是因为什么,拓跋将军心里没数吗?”
拓跋烈投视过去,目光犀利:“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还不够明显吗?”巫珩慢悠悠地抬起眼,幽怨如鬼火腾升:“陛下宁可一个人在偏殿喝酒,也不想来面对我们四个。”
拓跋烈气窒。
赫连铮开口,像冰碴子一样扎人:“巫少主这是在怪谁?”
“我谁也没怪。”巫珩将银铃在指间转了一圈,握住,铃声戛然而止,“我只是觉得,有些人觉得自己功劳大,也有些人自恃嫁妆多,样样都该排在前面,可陛下压根不想来,排第几又有什么区别?”
拓跋烈猛地从桌前转过身来:“你在这阴阳怪气说谁呢?”
巫珩歪着头看他,笑得无辜又危险:“我又没点名道姓,你瞧赫连铮都没急,拓跋烈你急什么?”
“你——”拓跋烈大步往床的方向迈了一步,带起一阵风,吹得红烛的火焰剧烈地晃了几下。
“够了。”
萧瑾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很轻的。
可那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拓跋烈的脚步停了,巫珩的笑容收了,连赫连铮都微微侧过头来看向他。
萧瑾没有看他们。
他只平淡地说了一句话:“陛下在偏殿喝酒,不想来,若听见我们在这里吵,她就更不想来了。”
三个人同时安静了。
萧瑾慢慢抬起眼,目光平和地从赫连铮移到巫珩脸上,又移到拓跋烈脸上。
那张月色洗过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沉下去,沉得很深,深到看不见底。
“今晚是陛下与我等的大婚之夜。”他说:“她必然会来的,想必你们也不想在今日被她瞧见任何丑态吧?”
沉默了许久。
巫珩忽然开口,声音没有了方才的阴阳怪气,变得很轻、很淡:“我只是……怕她又跑了。”
拓跋烈闷声接了一句:“谁不是呢。”
赫连铮没有说话,但他放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几年前她弃婚的阴影至今还在。
萧瑾安静地坐在最边上,没有接话。
红烛在烧。
烛泪在落。
这时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带着一种只有那个人才有的熟悉节奏。
四个人的脊背几乎同时绷紧了。
门外的脚步声停了。
然后,门被推开了。
满目都是喜庆的颜色,红帐、红被、红毯、红烛,连空气里都浮动着甜腻的檀香。
可这满室的暖色,都没能化解此刻坐在床沿那四个人之间凝滞到几乎要结冰的气氛。
而他们的目光,在席初初推门的那一瞬,同时射了过来。
席初初站在门口,被这四道目光同时钉在原地。
她忽然觉得,自己方才在偏殿喝的酒,属实是喝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