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指冰凉,青白色的指尖在她掌心微微颤。
她没有用力,只是轻轻覆着,像盖住一只受伤的、还在拼命挣扎的蝴蝶。
“巫珩……”她正色说道:“我不骗你,也不反悔与你的婚事,往后我也定会好好待你的。”
巫珩猛地抬头看她。
那双眼里的幽光剧烈地晃了一下,像是被人一箭射穿了湖面,底下所有的暗涌、所有的泥沙、所有藏了不知道多久的东西,全都翻涌上来。
他的嘴唇在抖,可他死死地抿着,不肯出一丝声音。
巫珩的睫毛剧烈地颤着,那层薄薄的湿意终于凝成了一滴泪,悬在睫尖,将落未落。
“……我不信。”他说,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
如今大局已定,天下太平,她已经得到了她想要的东西,她往后待他只怕会更不上心,何来“好好”?
席初初看着他那滴泪,忽然要与他争强好胜的心,一下也散了。
正所谓男人泪,女人的心疼剂,这话倒也不假。
巫珩,这次就算你赢了。
这新娶的夫婿娇纵蛮横、为人善妒些,也……也正常,往后好好教就是了。
“你刚才说,信任这个东西,毁掉只需要一次。”她又说:“那重建呢?需要几次?”
她无奈一笑,不是之前那种促狭的、看热闹的笑,而是一种更温柔的、带着一点点心疼的笑。
巫珩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用那双碎了又碎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是不是又在骗他。
席初初将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他的掌心有几道浅浅的疤痕,是常年与毒物打交道留下的。
她用手指在他掌心里一笔一划地写了一个字。
日,召,昭。
“不是喜欢喊这个名字吗?婚后,它便是你一人的专属如何。”
巫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看着那个被她用手指写下的字。
昭,阿昭,他的……阿昭。
他的泪终于落了下来,无声无息地砸在自己的手背上,“啪嗒”一声,很轻,却像砸穿了什么。
“你要是骗我——”
“我不骗你。”
“你要是在婚礼上再走了——”
“我肯定不走。”
周围的人群早就安静了。
从席初初伸手覆上巫珩手背的那一刻起,朱雀街口就像被人掐住了喉咙,所有的嘈杂都消失了。
卖胭脂的大娘忘了吆喝,茶楼二楼的窗户一扇一扇地推开,连那个举着“求陛下怜惜巫公子”横幅的老汉都傻了眼,横幅从手里滑落,在地上铺成一片红。
不知道是谁先跪下去的。
“是……是陛下……”
那声音颤,像是在确认一件太过不可思议的事。
然后第二个人跪了,第三个人跪了,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从布棚前排到街口,从街口涌到巷尾,一片一片地矮了下去。
有人在磕头,有人在惊呼,有人在低声念着“陛下万岁”,可更多的人只是跪着,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个穿着便装的年轻女子。
她肯定就是传说中“始乱终弃”的女帝吧,因为她正握着巫公子的手,替他擦眼泪,而巫公子的神态举止也说明了一切。
巫珩感觉到那只手从他掌心里抽走了。
他猛地睁开眼。
那双眼还红着,还湿着,可他顾不上这些了,他看见她在人群的注视下站起来,看见她转过身,看见她迈出了一步。
恐惧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
“别走。”
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微弱的。
可那两个字像一把刀,生生地切开了朱雀街上所有的喧哗与沉默。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站起来的,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抓住了她的袖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