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尊瞥了她一眼,并未责怪她的插话,反而像是陷入了更深的回忆。
“后来……本尊本该杀了他,或者至少将他永远囚禁于此。”
她的语气听不出情绪,“但鬼使神差地,本尊没有。”
“或许是他那双眼睛太干净,干净得像这流光林里最澄澈的露珠,没有贪婪,没有算计,只有纯粹的惊慌和……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对这片天地纯粹的好奇与赞叹。”
“本尊给了他一个选择要么死,要么留下,陪本尊解闷。”
她顿了顿,眼眸微微眯起,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穿着普通青衫、在她面前手足无措、却又倔强地不肯低头的人族青年。
“他选了留下。”
“起初,他很拘谨,像个木头。本尊让他打理花草,他就真的只打理花草,目不斜视。让他去‘星辉瀑’取水,他能因为多看了两眼瀑布里跃动的星光鱼,失足掉进去,弄得一身狼狈。”
璃光的嘴角忍不住抽动了一下,炎舞更是死死咬住下唇,才没让自己笑出声音。
这些细节……她们从未听说过!
“后来,他胆子渐渐大了些。”
圣尊的声音里,那丝若有若无的柔和似乎多了一点点,
“他开始偷偷摘‘流光果’吃,被守卫的灵兽追得满林子跑;他尝试用这里的材料炼制一些稀奇古怪的丹药,有一次炸炉,差点烧了半片‘绮罗花海’;他还试着临摹林中的古阵纹,画得歪歪扭扭,却总能说出些让本尊都略感意外的见解……”
“他给本尊讲外面世界的故事,讲人族的爱恨情仇,讲修士的尔虞我诈,也讲他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梦想——他想走出一条前人未至的道,想去看看更高处的风景。”
“本尊听着,觉得有趣,又觉得……他像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天真,热血,固执得可爱。”
圣尊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周围的空气仿佛都染上了一层朦胧而伤感的色调。
“本尊教他辨认这里的奇花异草,告诉他哪些星辉之力可以安全汲取,默许他在不影响禁制的前提下,研究那些古老阵纹。有时兴致来了,也会和他对弈几局,他总是输多赢少,却从不气馁。”
“那段日子……很长,又很短。长到本尊几乎要忘记时间的流逝,短到仿佛弹指一瞬。”
她停了下来。
良久,才用一种极其平淡,却让听者心头莫名紧的语气,继续说道
“后来,他突破了炼虚。修为的提升,似乎也让他想起了外面的世界,想起了他未竟的梦想。”
“他开始频繁地望向林外的方向,眼神里有了本尊看不懂的挣扎和渴望。”
“本尊知道,留不住他了。”
“他离开的那天,什么也没说,只是对着本尊闭关的‘冰璃洞’方向,深深拜了三拜,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圣尊的语气依旧平静无波,但顾云初却敏锐地捕捉到,她垂在身侧、掩在宽大袖袍下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他走之后,本尊封锁了流光林外围所有可能被‘意外’闯入的路径。”
“再后来,本尊偶尔能从流入此地的、驳杂的外界讯息中,听到一些关于他的零星传闻。”
“听说他闯出了偌大的名头,被称为‘混沌道君’;听说他屡获奇遇,修为突飞猛进;听说他得罪了不少人,也结交了一些朋友……”
“最后一次听到他的消息,”
圣尊的目光重新落在顾云初身上,
“是他飞升之前,曾强行闯入过‘天墟’——也就是你们外界所谓的上古仙府核心。他在那里,取走了一样东西。”
“那之后不久,他便渡劫飞升了。”
“而本尊,也彻底断绝了与外界的一切主动联系,在这流光林中,守着一潭死水,直至今日。”
她的讲述结束了。
林中一片死寂。
璃光和炎舞早已听得呆了。她们只知道圣尊久远前曾与一个人族修士有过一段不为外人所知的纠葛,却从未想过,细节竟是如此……鲜活,又如此令人唏嘘。
顾云初心中亦是翻江倒海。
云胤前辈……来过这里!而且居然与这位神秘强大的“圣尊”,有过这样一段情缘!
“您……”顾云初斟酌着词句,“您后悔吗?”
圣尊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后悔?后悔什么?后悔当年没有杀了他,还是后悔让他离开?”
她轻轻摇头,银白的长微微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