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被挡在外围的同知崔颖,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整个人都看傻了。
他出身世家,自幼所学的便是明哲保身、趋利避害之道。
在他看来,为官者当爱惜羽毛,更要爱惜性命,似陆明渊这般将自己置于险境的行径,简直是疯了!
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他无法理解,更不敢效仿。
陆明渊缓步前行,两侧是无数双复杂的眼睛,有愤怒,有悲伤,有怀疑,也有着一丝丝的期盼。
力工们手中紧握的扁担、锄头,几乎就擦着他的官袍而过,锋利的刃口在夕阳下泛着冰冷的光。
然而,他面色如常,步履沉稳。
那股从容不迫、渊停岳峙的气度,无形中形成了一股强大的气场,压过了周遭所有的喧嚣与戾气。
人群不自觉地为他屏住了呼吸,原本鼎沸的人声,此刻竟是一片死寂。
只剩下江风吹拂旗幡的猎猎声,以及陆明渊官靴踏在石板上的清脆回响。
终于,他走出了人群,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只见宽阔的码头之上,已是狼藉一片。
鲜血染红了青石板,破碎的木箱、断裂的扁担随处可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血腥与汗水混合的刺鼻味道。
整个冲突现场被清晰地分成了两个阵营。
最外围,也就是陆明渊刚刚走出的地方,是赵天成带领的力工们。
在他们身前,三具冰冷的尸体用破草席盖着,并排横陈在地。
尸身已经被江水泡得白肿胀,面目可怖,其中一具尤为年轻,看上去年纪不过十七八岁。
而在码头的最里侧,靠近一艘艘巨大福船的地方。
几十名身穿统一劲装的护卫,正背靠着堆积如山的货物,组成了一道临时防线。
他们个个手持钢刀,神情紧张地与力工们对峙着,不少人身上也带着伤,显然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战。
陆明渊的目光没有在那些护卫身上停留,而是径直走到了那三具尸体旁边。
他蹲下身,不顾尸体散出的腥臭,亲手揭开了一角草席,露出了那个年轻死者的脸。
那是一张稚气未脱的脸庞,此刻却双目圆睁,充满了惊恐与不甘。
一股无名火从陆明渊心底腾起,但他脸上的表情却愈冰冷。
他缓缓站起身,转头看向跟上来的赵天成,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股压抑的怒火。
“究竟,生了什么事?”
赵天成看着本家侄子阿东的尸体,虎目含泪,双拳捏得咯咯作响。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翻涌的情绪,用嘶哑的嗓音,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大人,您要为我们做主啊!”
赵天成悲愤地说道。
“这两个月,从外地来的赵家和刘家的商行,来咱们温州赚钱,转卖丝绸和瓷器,销往京都。”
“活计多了,本是好事,可他们却不当咱们是人看!”
“他们找的管事,叫王麻子,心黑得流油!”
“说好了的工钱,一拖再拖,到头下来的时候,每个人都被克扣了三成!”
“我们去找他理论,他非但不给,还骂我们是臭苦力,命比纸贱!”
“今天下午,我侄子阿东气不过,又去找他要个说法。”
“那王麻子仗着有护卫撑腰,竟然……竟然让人活活把阿东给打死了!”
“打死了还不算,还把他的尸扔进了江里!”
说到这里,赵天成再也控制不住,一个七尺高的汉子,竟当着陆明渊的面,涕泪横流。
“我们闻讯赶来,只想讨个公道,把阿东的尸捞上来。”
“可他们呢?他们非但不认,还动手打人!我们又有两个兄弟,失足掉进了江里,再也没上来……”
他指着那三具尸体,悲怆地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