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这种说法,向河渠感到愕然:咦——,他怎么啦?修订老制度时,他的态度比周兵还偏激,有些制度订得那么硬,比如上工,迟到五分钟就要扣一个工时,忘带语录本就要打八折,难道这偷东西比迟到五分钟、忘带语录本还要微不足道?不过不管怎么说,向河渠依然坚持自己的意见,周兵和其他成员都赞成,薛井林只好服从多数。
政治操,这又是运动中出现的事物。向河渠嫌每天集中太浪费时间,就下放到劳动组去上,薛井林回来后觉得不好,又恢复到每天集中上。这一天的政治操上,薛井林反复讲述了斗私批修的重要性,号召大家要认真学习,活学活用,但对领导组的新决议却只字不谈,他说:“向会计,下面请你说说。”
“好的。”向河渠在队列里应声说,“昨天领导组遵照毛主席的‘总结经验,扬成绩,纠正错误,以利再战”的教导,对前一阶段的思想整顿工作进行了认真的总结,一分为二地分析了成绩和问题,作出了新的决议,现将决议内容传达如下。”在传达内容后提出了希望。
在规定期限内参加偷卖小麦的孙保国、陆锦祥在政治操上作了检讨,主动退出了赃款。谁知这一执行决议的行为却受到夏振森、卢富贵的埋怨和辱骂,夏振森还恶狠狠地骂道:“孬种,你不说能吃了你?反革命、走资派的儿子敢怎么样?咬你个屌。”消息传到周兵的耳朵里,第二天政治操上他不点名地对这事进行了批评,并提醒当事者注意决议规定的期限。
偷捞是四队的歪风之一,从来没有受到过有力的制止,运动期间这些尊神又成了造反派,有几个人也想学城里夺权,就私下里组织个影子内阁,只是由于名声太臭,都是造反派的大队红农也不屑支持他们,这才不得不放弃了念头。不过由于老社长一向不闻不问,他们也就毫无畏惧。
诚然这几位也不是江洋大盗、惯偷神贼,大不过偷几棵树、几袋粮,小不过偷几网鱼、几捆青蚕豆、青黄豆,而且大都偷公的,名声是不好,民愤却不大。新领导班子成立后,基本上没偷集体的东西,这一回也只偷了二十多斤小麦,至于丁刺槐又不是本队的,因而对队里的决议也不怎么放在心上。
决议一旦当众宣布就必须执行,评工会上向河渠点了夏振森、卢富贵的名,指出按决议他们两人无疑被降为三等,所偷的树责成送回大队,偷卖的小麦按贸易价的一倍半计价归户,树不送去则按每棵一百元在当事者年终分配中扣除。话刚说完,夏振森、夏金花、卢富贵等几人大叫大嚷,夏振森还掳起了衣袖,朝会议桌前挤来。
“干什么?夏振森!”周兵猛然站起来厉声责问。“欺人,敢欺人,翻了天了!”夏振森还在向前挤。“谁说偷的了?拿证据来。”“陆锦祥自己偷卖的,我们不知道。”……
“啪”周兵一拍桌子吼道:“都给我住嘴。”同时一步跨出凳外,迎着夏振森走去,边走边说:“你掳衣捋拳可是要打?要打到门外去,我来同你试试。”
“喂,喂,都给我静下来,静下来。”薛井林站起来高声说。大家静下来了。“这是领组的决议,不是向会计的个人意见。”薛井林两手撑着桌子说。“屁话。”卢富贵嘀咕着说。“下面听向会计继续说。”
“别忙。”周兵回到会议桌旁说,“我先说几句。我周兵的脾气大家都知道,一向服软不服硬。十七岁参加队委会,就欢喜碰硬钉子打抱不平,从来不怕刺头儿。既然大家选我当个副队长”话没说完,有人叽咕说:“谁选你啦?”
周兵眼睛一瞪说:“谁在叽叽咕咕的?你不曾选是不是就不服从我的领导?要是不服从,你可以直说,离了你我照样当干部。”
见周兵说出了格,向河渠用脚踢踢他,他会意了,接过先前说的话头说:“我们穷怕了,所以我们想带领大家一齐苦干,甩掉穷帽子。有人要拆台,同我们唱对台戏,那是不行的。我说到老实,队里的制度你服从的要遵守,不服从的也要遵守。有人说咬他的屌子,这个谁都有,他的留着他自己咬,我们不咬你的屌子,但要你老老实实地听指挥。有人喜欢骂,今后订个制度,骂一声罚一分工,有人要打,谁敢打井林打河渠,我请他汗毛上装金。要打我随时可以,老实说我当民兵排长就开始练石锁”
见向河渠又在踢他的脚,知道自己又扯远了,他皱皱眉说;“咳,向会计在踢我,怪我离了题。”“哈哈”“格格”“嘻嘻”会场上传来笑声,空气活跃了。周兵笑着说:“我是个大老粗,不象井林、河渠有文水,我的意思是说队里穷,大家要一条心,不能三心二意的。下面请向会计说,他是个文人。”
“各位,宣布处理决定是我受领导组的委托,有不同意见可以提,但要心平气和。至于家父的政治身份历史情况等,局革命委员会有文件、社会有公论,当然大家可以议论,但是与领导组无关。哪怕家父真是反革命,这决议也应该执行,两码事不要混在一起。这次的评工,是按照政治挂帅思想领先的原则,按照制度”向河渠将评工的方法、标准向到会的社员再一次作了详细的说明。
回家后,向妈妈问儿子:“决议照理不是应该由队长宣布吗?怎么要你来说呢?”“井林说会议记录在我这儿,就由我说,他主持会议。”
“这是个借口,他明明知道决议一公布肯定会闹起来,谁公布跟谁闹,这是常识。还有会上那么乱他为什么不制止?”“制止了呀。”“那在周兵后头了。孩子,你听说过夏振森揪你二伯的事吗?”“听说过,好像也是为扣工分。”“是的。这一回要不是周兵挡住,他会不会揪你打你?”
“敢打干部?”凤莲惊疑地问。“这种人无法无天,果园的门卫就被他打过。那一天要不也是周兵冲上去一把抓住他的手往后一拽,要不是他妈呼喝,难说你二伯不被打。”“哼,我手里也不托着豆腐。”向河渠气愤地说。
“你一动手就不对了,干部哪能打人呢?”凤莲说。
“敢于真打你,倒不一定。莲子不知道,河渠他从会走路开始就练武健身,队里只怕没有人不知道,另外还有个周兵帮着,不敢真打。到是你们内部,我担心你们干部不一致。”向妈妈担心地说。
“不会吧?”“人心险于山川难于知天,你姐上次不是说过,白居易说‘行路难,不在水,不在山,只在人情反覆间。’难说啊。”……
是啊,明明是应该给予处分的事,井林为什么认为小题大做呢?会上闹起来了,他为什么制止不力?对于生产队的过去,他不也是锐意改革的么?为什么这一回变了呢?向河渠是百思不得其解。
在评议粪肥质量前,周兵忽然问:“向会计,你家向玲说全县武术比赛你还得了第二名,是真的吗?”向河渠告诉他,不是全县武术比赛,是中学生散打比赛。周玉明说:“那也了不起呀。”向河渠说没什么了不起的,只要不怕苦,加上肯动脑子,谁都可以学的。周玉明问可不可以教他们?向河渠说教是可以教,只是年龄嫌大了些,身骨不那么柔软,难度大一些。
杨冬根说:“说得对。向会计是从会走路就开始学的,我也是从小就学的,那种苦不是个个都肯吃的。”向河渠说:“是啊。你们都知道我四岁还不能走路,能走路了,爸就训练我学武功以强健身体,单是个站桩就够累的,可又没法。不说这些了,我们来评评这些样品吧。”
“哎——,向会计,今天晚上在家等我,有桩事要跟你说。”周兵转移了话题说。“好的,我等你。”
周兵要说的事是薛井林要娶夏金花为妻。向河渠不大相信,因为薛井林的对象是罗翠华。
罗翠华的父亲罗玉成叫向泽周为三舅。是从哪儿扯来的关系,向河渠不知道。罗家的儿子罗国华和几个女儿见了大嫂都叫表婶却是真的,只是见了河渠不叫表叔,大概是年龄都差得不多的原因,因而扯起来罗翠华还是向河渠的表侄女儿。也住在本队,与薛家只隔个夏家。
两家结亲好多年了,薛家建房,罗翠华做小工、帮厨,忙得汗流浃背;罗翠华的爸爸生病住院,薛井林象儿女一样去服侍,死了戴孝,两家没听说有口角纷争,一切都还正常,这是其一。
其二,夏金花的对象周玉明也在本队,周家已送了日期礼,喜期定在腊月二十二,怎么可能情况突变,变成薛井林的人了呢?再说了,这夏金花与周玉明的明来暗往,差不多不避嫌疑,双方家长也不干涉,就差吃喜酒了,薛井林怎么会要?不怕周玉明记恨?不怕乡邻笑话?
其三,两个女人放在一起比较,容貌上夏金花稍微好看一点,罗翠华也差不了多少;论两家的名声,罗家的家教、家风要胜过夏家,从过日子的角度考虑,娶罗翠华更有利。除非薛井林昏了头,否则怎么可能——
“不信?不信你问问小婶婶啊。”凤莲笑着说:“别问我,我不是包打听。我说周队长,人家谁跟谁好管得到吗?难道你也”
“哎呀,小婶婶”“什么小婶婶不小婶婶的,干脆叫我老童得了,省得当小辈的不服气。”
“老童,叫你老童?你多大,就称老?”“是这样”向河渠解释说:事情出自于童凤莲做姑娘时生产队长的一次口误,引起一阵轰笑,后来大家纷纷以笑话的口气见面就叫她老童,慢慢地叫惯了,不问老小都这么叫她,以致她的本名到不怎么被人理会了,哪怕与哥哥走在一起,听喊老童,答应的准是她。
周兵呢,只比向河渠小两岁,让他叫向河渠为叔叔叫童凤莲为婶婶,还真叫不出口。向河渠好办,称会计,“婶婶”怎么办?就在前面加上个“小”字,如今好了,叫老童。就从周兵开始,“老童”在四队就渐渐漫延开来,直传至变成名符其实的老童,由老童到老童姐,老童婶,老童大妈,老童奶奶,叫凤莲的到反而少了,这是闲话,扯过不提。
当下周兵说:“如果井林真的成了夏家的女婿,麻烦就大了,不就变成另一个老社长了吗?”
提起夏家就让周兵恨的牙痒痒,因为他妈就曾被夏家扯掉头,摁到槿树篱笆下去吃屎的,那时他小,只能哭喊撕掳,打不过人家。夏家之所以能在本队成为一霸,打人骂人偷捞,没人敢惹,就因为有老社长撑腰。
老社长为什么要撑腰?为财?不象!因为夏家家境在全队而言,比起来处于中下游,同样穷。人们背后议论的是色,夏家女人多。当然了,传闻毕竟是传闻,谁也拿不出个真凭实据来。不过也难怪人们怀疑,打人骂人偷东西,不论在哪个队都是不道德的,身为共产党员、老村长、老社长、老队长的卢福全为什么不管?没财可图,不图色,凭什么罩住人家?更何况因色受他保护的还不止一家呢?
好不容易盼着歪风邪气的保护伞被拿掉了。薛井林要真成了夏家的女婿,夏家岂不是又有了保护伞么?周兵郑重其事地前来告诉向河渠,倒不是为他与夏金花有私情,他可从来没指望要人家,而是担心这一点。
周兵担心,向河渠又何尚不担心?要是薛井林真同夏金花好上了,夏家就成了皇亲国戚,这个问题——
“怎么了,人家跟谁谈,碍你什么事?”见向河渠满腹心事的样儿,凤莲边洗碗边问。“是有关系啊,莲子。你想过没有?”向妈妈插言说,“要是队长成了人家圈子里的人,河渠的工作好做吗?这一回要是队长挺出来,夏家敢这么闹吗?”
关系到丈夫的工作,凤莲也心焦起来,她问:“该怎么办呢?”向妈妈笑了,她说:“办法是有,只怕河渠不肯这么做哇。”
向河渠连忙说:“只要有好法子,为什么不照做?”“要是事情是真的,你只要不事事那么顶真就行了。”“不行,妈。那样做上对不起党和毛主席,下对不起全队的社员,我不能在其位不谋其政。”
“孩子,你听我说。”向妈妈苦笑笑说,“妈妈是知书明理的人,妈妈又是饱经风霜的人。世事有是非清浊之分,在我们向家门里不做非礼之事,这是家规。你如果做了对不起父老乡亲的事,我们也不依你。不过人家做了非礼之事,就只能审时度势,能管的就管,不能管的就不管啊。”
“不对呀,妈,舅舅不是说过‘为天下者不顾小怨’吗?”“是的。但要看在什么时代什么环境中。目前,孩子,就只能用《省心录》里的‘礼义廉耻,可以律己,不可以绳人。律己则寡过,绳人则寡合’。”
向河渠说:“寡合就寡合,为了大家不再受穷,原则还是要坚持的。”“唉—”向妈妈知道争不过儿子,叹了一口气,没有再劝说。就为这,向河渠还以《组长结亲邪恶门》为题写诗说:
组长结亲邪恶门,扑朔迷离暗心惊。新订制度向何去,执行松紧咋把凭?
历来权贵易犯禁,普通百姓多凛遵。紧呢权贵有靠山,松呢穷根依然深。
掌权所为何事来,还不就是为济民?管它前景祸是福,坚持原则且尽心。
其实结亲是传闻,真假还没弄分清。假作真时心早定,即便是真也前行。
其实目下薛井林与夏家结亲只是个传闻,是真是假还在两可之间,家庭的议论是个可能,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呢?听凤莲的话音,她到象真的了解实情似的,关上房门后他就问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