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伺机报复我,”邬昀哼了声,“真幼稚。”
等回了民宿,吴虞他们几个看到小羊,惊喜得要命,围着白云团团转。邬昀给白云录了好几条视频,然后继续尽职尽责地到平台上。
之前夏羲和那条视频的热度基本过去了,但邬昀后续也一直在更新,粉丝增长得持续且稳定。为了见证“官号”的成长,民宿里的其他成员最近都十分关注网络上的动向,顺便给邬昀贡献一些创作灵感,就连梅姨没事儿都要打开手机刷两下。
吴虞恰好在网上刷到附近景区的滑草项目,十分跃跃欲试,打算趁着哪天民宿工作不忙,和周宁一起去玩一趟。
阿娜尔他们从小待在这边,对此并不觉得新鲜,倒是邬昀从来没见过这种玩法,颇有些好奇。
大概是看出他有几分心动,夏羲和索性说他开车,大家一起去,也省得他们还要自己找人租车,太麻烦。
邬昀的内心原本正纠结,他的精力比起前段时间有所恢复,但跟正常人相比还有差距,这会儿虽然有兴趣,但想到要坐很久的车,还是生出几分本能的抵触。听到夏羲和要去,心头那些犹豫才随之烟消云散。
那拉提草原在他们镇子的东边,虽说同在一个自治州,听起来似乎不远,实际车程也得要四个多小时。
夏羲和开一辆越野,外层贴着一整片亮黄色的车膜,阳光一照,便闪闪光,在整条公路上都显得格外打眼,漂亮得十分高调。
再度坐上他的副驾,邬昀一时有些恍惚,回想起上次被夏羲和带来小镇时,心底只有一片死灰,如今不到一个月的功夫,于他而言却仿佛过去了很久,久到灰烬竟能死而复生,从中燃起几点火星。
越野驶上高,一路上依旧是熟悉的蓝天白云、雪山草地,时而行至一些冷门路段,方圆百里只有他们一辆车,像是身处无人区。
从前窗向远处眺望,天高地阔,一片苍茫,一条笔直的公路好似看不到尽头,给人一种莫名的寂寥感,时间长了,却又生出几分心无旁骛的纯净与平和。
后排的两个小年轻没多久就并排睡着了,邬昀也有点乏,但忍住没睡。从前在老家时,他也曾开过四下无人的高,副驾驶上的人一睡着,他就总感到一种了无生气的孤独。
邬昀跟夏羲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忽而看见远处的草原上有一大片羊群经过,它们规矩地排着队,旁边有牧民骑着马、驮着东西,往同一个方向缓慢地前行着。
“那是在放羊么?”邬昀问,“怎么带了那么多大件?”
“是在转场,”夏羲和说,“每年这个时候,山上的雪化得差不多了,牧民就赶着羊群去水草更新鲜的深山里,那是他们的夏牧场。”
“所以那些大件是他们的生活物资。”邬昀了然道。
“对,毡房也会被拆掉,用包裹装好,”夏羲和说,“等到了地方再重新搭起来。”
联想到毡房的结构,邬昀大概明白了,想了想,又说:“你刚说现在要去的是‘夏牧场’,那其他季节也有特定的牧场了?”
“基本上是跟着山里的雪线走,就是高中地理课上学的那个,”夏羲和说,“春秋牧场一般在低山、丘陵,冬牧场在河谷、山涧,这样四季轮换,每一块区域的草场都有时间休息,就不至于被薅秃了。”
“春生夏长,秋收冬藏,”邬昀说,“游牧民族自古就懂得顺应大自然的规律,才能绵延至今吧。”
“你总结到点儿上了,”夏羲和透过车前镜,同他对视一眼,唇角勾起弧度,“从这个角度来说,游牧和城市生活衍生出的理念差别还挺大的。”
“在现代化商业文明的世界里,生活就像一条列车的轨道,每个节点都是固定到位的,今天该做什么,明天该做什么;二十岁该怎么样,四十岁又该怎么样……好像一旦走错几步,落后于既定路线,就很难再回头了。”
“但是在游牧文明的观念里,生活从来不是一条无法退行的直线,而是顺应天时地利、四季轮回,循环往复的过程。就像今年是旱年,雨水不多,草木不够丰茂,牛羊也许就长得不够壮实;但是没关系,草原一直就在这里,来年依然会有新的夏天。”
邬昀沉默半晌,才若有所思道:“怪不得都说大城市里焦虑的人值得来草原上散散心。”
“你不就是个城市青年代表么。”夏羲和笑道。
邬昀莞尔。草原的确辽阔壮美,游牧民族的自然观念也不失为一种生活哲学,只是于他而言,真正击中内心的并不是这些,至少不仅仅是。
少顷,他又问:“那你跟过转场没?”
“小时候阿娜尔的祖辈还在放羊,我好奇,跟着去过,”夏羲和说,“冬天要想喝水、热饭,得在雪原上凿冰块儿,还好中途有政府和好心人建的爱心驿站,可以吃饭、休息,比过去条件好多了。”
“听起来还挺有意思的,”邬昀说,“可惜现在没机会跟着了。”
“一整天都骑在马上呢,”夏羲和强调道,“城里来的小少爷,娇生惯养的,吃得了这个苦?”
邬昀看他一眼,说:“少爷竟然还要给人打扫房间,看来这人得是公主。”
“哎你……”夏羲和想还嘴,却又一时无话,最后只好无奈摇头,微弯的眼尾漾起浅淡的笑意,“真记仇。”
原本安静了许久的车后排忽然响起吴虞的几声咳嗽,继而愈演愈烈,一时咳得止不住。邬昀见状,赶紧转身给她递了瓶矿泉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