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州近來仿似亦有地震?我那日聽洛陽令提了一嘴,沒聽真切。」
張易之拿腔作調,激動地想提起兩隻爪子搓弄。
從前太平很瞧不起他這毛病,常嫌棄地罵他,蒼蠅才搓腳。
不要緊,蛇蟲鼠蟻都沒差,只要摁下李顯,他便是名正言順的皇后外戚,與太平平起平坐,不,甚至高出半截,到那時,他才不會跟太平計較,她不過是個被慣壞了的少婦,白混在局裡多年,至今尚未摸准聖人的脈門兒。
「正是呢。」
張昌儀顯得十分為難,攤開雙臂。
「蒲州地震強烈,雖未有涌山之象,但河道易位,沿途災民數千,田地房屋盡數被毀,這……」
他說著,上前幾步,和張易之前後夾擊,把李顯堵在中間。
「太子殿下的意思,難道是天人感應,上蒼降示責罰?那聖人是該下罪己詔還是減膳、釋囚,減免稅賦?下官以為,聖人尚在病中,不宜大動干戈。」
越說越離譜了。
左近的鳳閣侍郎魏元忠聽不下去,出聲斥責,「張郎官慎言!」
鸞台侍郎韋安石兼天官尚書也昂然踏前半步,以示支持,跟著秋官張柬之、夏官姚崇、冬官陳思道索性站成一排,協力同心,如此六部盡出其四,唯有春官武三思、地官李嶠默然不語。
有六部做表率,余者趕緊表態,左右肅政台兩位中丞向來嫉惡如仇,曹從宦衝動,放下笏板便要摘冠,被陳思道側目瞧見,忙示意左右阻攔。武將那邊,才從西北調回來的大將唐休璟聽得十分煩悶,皺眉怒視張昌儀。
大朝會四百餘人,殿中坐了二十餘排,橫平豎直,井然有序,內中數張柬之年紀最大,已是七十有八,頭髮鬍子蓬蓬大把,全白了,垂在絳紅紗衣上,活像太公廟裡的姜子牙。
聖人年邁,朝中風氣便是尊崇長者,雖然論位次品級,張柬之不及魏元忠,但振臂一呼的份量更大,玉石俱焚的決心也是最強,當下袖子一擼,冒死道。
「秦之始皇帝病重,獨趙高、李斯在側,秘不發喪,偽造詔書改立二世,以至亡國。周之宣帝病重,獨內侍佞臣在側,擁立了隋文帝,這便改朝換代!所謂前事不忘後事之師,聖人既然病重,當務之急,便是宣我等入宮侍疾!」
「這……」
張昌儀縮了縮脖子,支支吾吾搪塞。
「誰說聖人病重了?不過是偶感風寒而已,聖人往日視朝且要粉妝脂濃,如今咳嗽痰重,不願召見外臣,張侍郎何必強人所難。至於臣方才,並非斗膽揣測聖意,實是怕太子憂心過度,驚擾了聖駕。」
邊說邊撇著眼,指望張易之幫腔。
張易之便接口道。
「正為聖人臥病,不宜操勞,我等才不得不請殿下的示下,不然大事如何決斷呢?不問殿下,難道問相爺?可相爺……」
他嘿嘿笑著,露骨地威脅,「畢竟未得攝政之權,恐怕不宜越俎代庖。」
一句話堵住了魏元忠,他倒也爽快,立時側過半邊身子。
「請殿下把話說完。」
李顯不說話,半晌沉沉嘆了口氣,「孤只是想起國師當年的風采。」
環顧四周,最要緊的鳳閣、鸞台、六部、肅政台皆已站隊,余者,有人唯恐引火燒身,有人卻在詫異,事情順利地出人意料,原本還在發愁太子龜縮不出怎麼辦,沒想到他直溜溜往刀刃上碰。
李顯把一張張頭臉認真記住,方道。
「當年國師譯出《華嚴經》初稿,聖人迫不及待,召他開壇講解經義,恰恰在講到『海震動』一節時,講堂傳出震吼之聲,與此同時,豐縣生出奇山。兩廂對應,地震並非凶兆,反是上上大吉,所以聖人下旨,將之命名為慶山,乃是普天同慶經文譯出之意。」
他一股腦兒交代完,再瞧張易之。
「是孤扯遠了,還是那話,只要佛指入明堂,祈佑武周,再有什麼地震,什麼河流改道,便都不足為懼。請教府監,聖人可否遠行?
張易之滿腹疑慮,繞著李顯來回踱步,許久沒有說話。
張柬之原還摸不著頭腦,一倏而明白過來,直接推開魏元忠,瓮聲瓮氣地請教崔玄暐。
「敢問崔郎官,三年前定下的明堂典禮,是由聖人親臨主持罷?」
崔玄暐立時回答,「那是自然!」
張柬之便轉身,把笏板夾在肘彎,雄赳赳向張易之提問。
「……聖人到底?」
張易之還是緊緊閉著嘴巴,他實在有些惱了,隔著門扇指向西方諸天,詛咒發誓般嚷起來。
「府監若有為難之處,不妨提出來大家通議,不必遮遮掩掩!下官等蒙聖人恩典,得享高官厚祿,卻不能近身侍疾,羞也羞死了!」
十來個六部堂官得了他牽頭,打橫了笏板,都抵在額頭上,一個個橫眉豎目似要拼命,最前頭的崔玄暐中氣十足,扯開嗓子逼問。
「聖躬如何,還請府監給個明白話兒!」
張柬之又指李顯,「若是嫌下官老邁無用,東宮還有太子!」
——這幫老東西!
張易之腹誹,以為喊兩聲就能衝進大明宮麼?
逼宮這般容易,李唐立國百年,玄武門之變就不止一回啦!
他朝殿門上開了眼,瞧見大將軍李多祚的身影,依舊是背對大殿,根本不來攪和這攤渾水,便放心地笑了聲,只要沒扯動了他,張柬之說什麼,也和蘇安恆一樣,是放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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