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耶,退是沒得地方退的。」
瑟瑟牽住李顯的袖管,切切道。
「咱們瞧往後,一馬平川,大道儼然。您猜張易之怎麼想?他費盡心思大放謠言,想逼咱們著急,因為他自個兒急得沒法子了。我沒想掀了聖人的龍椅,實是怕張易之故技重施,又來算計咱們——」
「四娘啊四娘。」
她說一句,李顯頰上肉便顫顫,聽到最末,意興闌珊地掩住面孔。
「非是我庸懦無用,你是不知道,高宗皇帝晚年何等痛苦?堂堂至尊,日夜頭痛無比,漫說料理國事,單是應付吃喝拉撒,已然吃力,他是個極自尊自傲的人,不肯承認狼狽,可我見過一回,阿耶早痛得閉起眼,幾欲撲倒,可阿娘還在喋喋訴說,終於阿耶鬆了口,道就照你說的辦吧,阿娘得償所願,露出淺笑,阿耶卻看不見,還安慰,說朕從來不曾疑心你。」
「那時我還不明白,國君沒有對錯,只在於政策不能朝令夕改,我只想到,深愛之伴侶也好,孺慕之子女也罷,不論是誰,能在目睹國君軟弱無力後,不生出僭越之心呢?」
李顯深深看著瑟瑟。
「你二哥、二姐,同樣有過取我而代之的想法……」
瑟瑟聽得心驚膽顫,眼前一陣陣發黑。
她早就懷疑,二哥、二姐是否也有過逼宮之念,至少一定有過拔掉控鶴府的想法,可是未得顏夫人母女支持,只有另外設法,以至於到如今,她想找到他們的同路人,問問他們究竟做過什麼,都無法。
他們是想保護她,可是她如今哀痛追思,竟無處寄託。
她下意識靠住韋氏,想把頭枕在阿娘的頸窩,卻發現自己竟比她高了。
「我當真不以為忤,那時你方成婚,沒在跟前,我向他們幾個都說過,這個家,只要整整齊齊,別說造聖人的反,便是造我的反,也不要緊。」
李顯指著李真真,她便點頭,證明確有此事。
瑟瑟啊了聲,萬萬沒想到阿耶是這樣想的。
對上,他懦弱雌伏,對下,他當真做到了展臂擁懷,竭盡全力提供舞台,她心裡一陣陣熱流沖刷,似洪水洗滌堤岸,為二哥、二姐感到慶幸自豪,有這樣的阿耶,他們有限的人生,至少做了他們想做的。
李顯繼續道。
「我沒得頭風症,自以為逃過一劫,能活長些,可這兩年,真是老了老了,白日睜不開眼,晚上睡不著。不是我背後不孝順,這回虧得沒叫我進宮侍疾。我哪裡還侍候得動人家?自家七病八痛,且熬不過來。」
瑟瑟耐心安慰,「阿耶放心,佛指到手,一切事情我都會安排妥當。」
「知道你能幹,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不過這以下克上,到底忌諱……」
李顯重坐回座兒上,輾轉想了兩遍,又露出擔憂的神色。
「就怕你這一手太招搖,到時張易之殺將過來,咱們靠和尚自保了,過後人家難免議論,好端端地,若是沒生外心,作甚麼預備好了和尚?」
瑟瑟頓時又有些不耐煩,就連韋氏臉上也浮起了尷尬的神色。
他好像忘了,倘若張易之舉事在前,而他又僥倖保住性命,接下里便是順理成章登基御極,兩腳踩著九州,誰還不開眼,問他為什麼做好了準備的廢話?
瑟瑟蹙眉敷衍他。
「那阿耶便早晚兩課,對佛指祈禱百遍,盼張易之不要自投羅網。」
李顯腦筋轉得慢,半天方才意識到瑟瑟這話有些情緒。
「你這孩子,就是太急躁……」
他還沒引入整題,李真真笑著插口進來。
「佛祖一天管一萬件事,哪肯理會這些蠅營狗苟?照我說,阿耶要祈禱,便祈禱白天精神好,晚上睡得著,頭也不疼,牙也不疼。」
幾次三番,全靠李真真和稀泥,不然早吵鬧的一拍兩散,瑟瑟心裡有火,癟著嘴侍奉爺娘歇下了,便氣哼哼拉她出來,月華清透,像匹銀亮的細紗,長且迤邐,委婉地鋪滿了整片金磚地。
「這阿耶,這阿耶!」
瑟瑟恨得直跺腳。
人家是慈母多敗兒,她家是悍婦多敗夫,阿娘明明一萬個心眼,不放在外頭跟人爭權奪利,只顧護著阿耶。
——噹啷!
空花盆頓在路邊,瑟瑟抱起來砸個粉碎。
「好啦!」
李真真笑著開解她。
「阿耶最疼你了,方才好端端的,一提起你來了阿娘不讓進,一腳就踹翻了腳盆兒,濺得阿娘一臉水,誰都沒怨怪你。」
難怪方才阿耶襟懷上濕噠噠的,瑟瑟忍俊不禁,哈哈出聲,這才消了氣,想阿耶和阿娘這輩子,也不知算誰降服了誰,又想到武崇訓,不禁惆悵起來,懶懶伏在美人靠上望月亮,天暖和起來了,草叢裡陣陣蟲鳴,她渾身軟塌塌地,額頭抵在臂彎里。
半晌,聽見渺渺地一聲輕嘆。
「我真想回神都去。」
瑟瑟這才抬起眼,好好打量了三姐一回。
論長相,她不及瑟瑟艷麗出挑,論性情,又不及李仙蕙英氣灑脫,夾在姊妹當中,顯得平庸而含糊,今日卻不同,月下的李真真挺秀清淡,緋紅長袍隨意散開,金線鑲滾的袖口搭著月白裙子,泠泠生光。
「李唐正朔在長安,等事情了了,咱們都要在長安開府。」
李真真笑起來,「原來你還記得這個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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