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王妃與楊夫人湊了雙,說驪珠調皮,她娘若在,由不得她上躥下跳。
狄夫人落了單,但她隨和,由著旁人前後操持,一徑含著笑,並不開口。
她不言語,瑟瑟唯有主動些,舉起帕子掩住嘴,湊到陳娘子耳畔低語。
「我聽表哥說,冬官事繁人少,自陳侍郎服喪後,愈加忙亂不堪,所以他有意上奏,請聖人奪情起復侍郎,又怕他夫妻情深,一番好意反做了壞事。」
一面使了個眼色。
「你瞧侍郎的意思呢?」
「這……」
陳娘子滯了下,下意識先去看狄夫人。
瑟瑟只當場面上是其樂融融,揚著臉道。
「侍郎公忠體國,事事親力親為,定然不肯為私情耽擱公事罷?」
陳娘子神情頓時變得急切,點頭道。
「阿耶與阿娘結縭三十載,一下子陰陽相隔,當然傷懷,但情誼在心底,阿娘知道,我也知道,根本不用靠遵守禮法來證明。為服喪耽擱公事,阿耶不願,卻說不出口,前日我回家,遇上工部司員外郎上門,不知提起哪樁事難辦,說著說著,阿耶竟老淚縱橫。」
第99章
這話正中瑟瑟下懷,她點頭放出音量。
「表哥說,這二年天時不順,關中要清理屯田,南方暴雨,處處泥流堵塞,又要疏浚河道,所以冬官提拔的郎中、員外郎,都派去了屯田司和水部司,至於工部司麼,額定十二人,原是將將夠用,如今里里外外缺了五六個,本就捉襟見肘,偏今年最忙,東宮要修葺,我和二姐的郡主府也等著使用。」
狄夫人轉頭過來,有些詫異。
「郡馬人不在,心耳神意都在啊。」
瑟瑟立時強調主次關係。
「那倒不是,實則表哥才是我的眼睛耳朵。」
「郡主這個脾氣,呵呵。」
狄夫人一愣,簡直有點哭笑不得。
神都官場的風氣不好,就從顏夫人、上官婉兒、張易之身上起頭。
內廷管事置喙外朝,與後宮干政並無差別,皆是以君王一人好惡決定中樞官員升遷,積弊歷朝歷代難以清理,本朝更是變本加厲。
所以打從一開始,她和狄仁傑便不欣賞武崇訓,更懷疑與梁王府勾結的李顯家是一丘之貉,雖然姓李,一樣算倒行逆施。
瑟瑟不敢在她面前賣弄,盈盈一笑,轉身繼續關懷陳娘子。
「還有一樣,屯田司和水部司做事,都是分派東西給人,自然順暢無比。而工部司應酬幾頭差遣,又要動用錢糧人工,上頭沒個主政的四品官兒,單靠員外郎與郎中支應,連戶部度支的門檻都進不去啊。」
這話一出,不獨狄夫人與陳娘子詫然,連楊夫人都看過來。
原來瑟瑟所說並非胡亂揣測,卻是久在官場的老成之言。
自來平級部門調用錢糧,單行文書遠遠不夠,還得有人逐級催辦盯牢,尤其工部司做事,非得陳侍郎親自打點,才能奏效,不然戶部度支一級級壓著不辦,活活憋死人。
陳娘子耳濡目染,聽慣阿耶訴苦,當然明白,但瑟瑟認祖歸宗不久,卻能點中褃節兒,不由對她露出欣賞的微笑。
幾位夫人是八面玲瓏人物,數十年浸潤官場,更是一聽即明,都在琢磨,武崇訓待她竟是知無不盡。
當著這許多人,尤其狄夫人面前,陳娘子吞吞吐吐,話只能說半截。
實則工部司員外郎找陳侍郎抱怨的,正是戶部度支仗著扣住錢糧,強令他停下郡主府的工程,只加緊修葺東宮,務必令郡主晚些成婚,讓太孫先娶親。
戶部度支有意刁難,背後是誰指使,三座府邸的修建又為何能關聯朝局?
這些問題陳侍郎拿不準主意。
加之相爺為救張說淋了雨,纏綿病榻許久,已然用上老參吊命,鬧得曹中丞煩躁不已,愈發不能提起。
陳娘子看在眼裡,心疼老父為難,隱隱向公公和夫君提了半句,偏夫君腸子少轉一道彎,硬是聽不懂她言下之意,公公更是睜眼瞎,只說事情不大不小,不值當左肅政台插手,反正陳侍郎已經丁憂在家,只做有心無力,讓底下人順水推舟就罷了。
「郡主真真兒體恤下情。」
陳娘子十分領情,人還是坐著,偏身向瑟瑟行了半個福禮。
瑟瑟笑著擺手。
「好了好了,幾句閒話,瞧你,眼尾都紅了。」
陳娘子兩手交疊在膝蓋上,微微一垂頭,姿態很是嫻雅美好。
「阿耶丁憂不宜出門,郡主身份貴重,又住在王府,他也不敢登門拜訪,可是您這番好意,我替阿耶謝謝您。」
她們倆相談甚歡,邊上張柬之夫人與韋氏亦是一見如故。
原來張柬之入仕雖晚,夫人因娘家數代在京,祖宅與韋氏的祖父家毗鄰,中年時曾見過幾回老刺史,講起他在京時的境況,寥寥數語,故人音容笑貌,宛然眼前,說的韋氏眼眶通紅,又不免提到韋玄貞的兄弟、叔伯家兄弟幾個,自老刺史死後這些年,雖談不上官運亨通,倒也四平八穩,如今家家解釋四代同堂,甚是和樂。
韋氏涼涼道。
「非是我一個小輩爭多論少,當初刀口底下不敢出聲就罷了,換做是我,恐怕也不敢如何,但我在房州使不上力時,他們為何不伸手幫一把?替我收撿爺娘弟妹的遺骸,好好入土?」
Tips:如果覺得不錯,記得收藏網址或推薦給朋友哦~拜託啦(。&1t;)
&1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