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延秀自覺受了冒犯,寒聲反問,「這干府丞什麼事?」
「你踏進神都便沒出去過,困在器械庫巴掌大地方,能想出這些?」
武崇訓覷了他一眼,明白話說。
「真不是我看輕你,滿朝文武,憑是世家親貴,或是白身考上來,誰像他把錢看得比天大?通泉縣治下攏共兩萬戶,遭他賤賣了千餘,自來酷吏貪官涸澤而漁也多,卻沒他這般駭人聽聞,他是銀子化水來洗澡麼?」
武延秀氣得臉色發青,他在他心裡就是這麼不中用,連生事都生不出大事,偶然扯起面大旗,又是受了人的唆使擺布。
哼了聲不肯與他廢話,轉身要走,被武崇訓一把扣住了手腕。
「你瞪我幹什麼?你心裡想成大事不拘小節,郭元振有擊殺論欽陵的大功,攪和的吐蕃君臣反目,販賣幾個流民奴隸又算什麼罪過?」
「不是麼?」
武延秀轉頭看了他一眼,「聖人久以論欽陵為心腹大患,郭元振除了他,自是彪炳千秋的大功!」
果然就是叫郭元振教壞了!
眼裡只有開疆拓土,男兒聲名,哪裡懂得牧民之道?
武崇訓放開他,拍拍肩膀,好意教導。
「國之最重在休養生息,慈心養民,那論欽陵只顧自家征伐盛名,在內重稅盤剝百姓,在外軍法酷烈,衝鋒之後丟一匹馬,便要將士兵梟示眾,以至國中男女成群逃散,投奔其他部族。這十來年,吐蕃明里擴張,實則已經埋下了四分五裂的禍根,若非如此,郭元振的挑撥,又怎能奏效?」
好一套苦口婆心的教導,說的振振有詞,高下立現,仿佛世事的起落都在他眼裡現了原形,他一眼萬年,絕無錯處,世人若都如他慧眼,便該大吐郭元振口水,瞧不起他兩頭扯謊,離間了吐蕃君臣,國朝更是勝之不武,白撿便宜。
——只可惜戰場無君子!
武延秀心氣兒湧上來,笑的有些猙獰。
「郭元振之不修名節,何止於賣人一樁?他還隱瞞銅礦,私鑄銅錢,豈不比賣人更厲害?擱在歷朝歷代,都是謀反大罪,可是聖人就是看重他這般,能行人之所不能行——」
他上下打量武崇訓。
「尤其能行你之所不能行。不然,論欽陵提出野狐河之約,聖人為何放著你這位翩翩郡王,不派去和談,倒叫個八品的右武衛參軍去?」
三言兩語,說的武崇訓有些經受不住,他倨傲地看他。
「我記得三哥苦修吐蕃語,下了三五年的功夫,上奏論說吐蕃局勢,亦上了好幾道,去歲聖人壽宴上,二叔拿你來夸,滿堂濟濟重臣,都說你是後起之秀,前途不可限量,嘿嘿,原來下筆千言,倚馬可待,說的都是廢話!」
武崇訓沒想到他會這般不留情面,一時驚詫,但很快鎮定下來,誠懇承認。
「我不及郭元振臨場機變,聖人用他,自是恰當。」
武延秀見這還挑不起他的怒火,悻悻拍了拍袍子,冷笑道。
「三哥的大道理擲地有聲,哼,咱們只當學裡講書,我請教三哥,此時若是春秋列國並舉,你去向吐蕃贊普陳詞論說,有好下場麼?說傻子才陣前殺將,贊普既然有心,不止不該殺論欽陵,更應當徐徐圖之,永結姻親之好……」
武崇訓轟地漲紅了臉。
這狗東西!賊膽包天,刀子專往人心窩裡捅。
吐蕃贊普家族與論欽陵所在的噶爾氏家族世代通婚,血脈相融,其情形與李武兩家這三代的糾纏,也略可相類。
可是噶爾氏家族驍將輩出,勇武無匹,近有論欽陵四十年來從無敗績,最後要死也是絕望自裁,旁人壓根兒打不垮他。遠有太宗朝的祿東贊,統一吐蕃,更力主贊普迎娶尼泊爾尺尊公主和李唐文成公主,挾兩國之力,使吐蕃從草原眾多蠻族中崛起。
講到噶爾氏家族在吐蕃舉足輕重的地位,如今吐蕃版圖的大半,竟都是這兩父子拿下的,武家之於李唐,就遠遠不能相較。
可是重要如噶爾氏家族,內部積怨之下,外人挑撥之下,尚且被贊普分而屠之,武家又是何德何能,以為憑藉幾樁婚姻,便能倖免於李家屠刀呢?
第71章
「李武和睦,兩姓共治,是聖人制定的國策,她老人家在時不必提……」
武延秀撇唇一笑,壓根兒懶得聽下去。
「聖人還能活幾年?人死如燈滅,人死政便休,就不說太子如何,單說本朝的官,幾時肯認前朝的君啦?」
他嘴上這麼說,目光穿過影影綽綽的花枝望向瑟瑟,粘在她窈窕身姿上。
「二八佳人體似酥,腰間仗劍斬凡夫,三哥啊,我可是好意勸你,提著頭進洞房,可別出不來喲。」
「市井裡的俗話你少聽些!」
濃雲倏忽而至,擋住烈日炎炎,雲影漫上來,給他半張斑斕破碎的臉添了層泥金樣的粉底,把那幼稚的張狂,塗抹出一股執拗孤絕的氣度。
武崇訓看得有些出神,手串冰涼的珊瑚墜腳貼著他汗津津、熱辣辣的下頜,蒸騰得水汽氤氳,含苞的芍藥花倚著日邊彤雲,像要開了似的。
「你心裡能記掛武家全族的安危,瞧得見四面八方,我替大伯欣慰……」
「我是怕你們拖累我!」
武延秀嗤了聲,扯根草稞子叼在嘴裡,強聲反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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