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黎乐上了高三,这回调换了个人似的,不跑了不闹了,天天坐在桌前看书做题,屁股在板凳上一坐就是两个时辰,起来的时候腰都直不成了。
王兰花看着他那样,又心疼又高兴:“你总算开窍了。”
纪黎乐从书本上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他今年也开始戴眼镜了,跟他二哥一个款式的,圆框的,戴着像个小学究。
“娘,我要考北大,跟二哥当校友。”
王兰花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行,考上了娘给你炖肉吃。”
纪黎乐嘿嘿一笑,低下头继续看书,嘴里念念有词。
背的是英语单词,念得磕磕巴巴的。
可他念得很认真,一个单词念好几遍,念到顺溜了才往下走。
纪黎喜也考上了初中,北新桥中学,就在小学隔壁,离家也不远。
她成绩好,考了全县第一名,孙校长专门来家里道喜,说这孩子是个天才,好好培养,将来能有大出息。
王兰花把孙校长的话记在心里,回家就跟纪老实念叨。
纪老实坐在炉子旁边抽着烟,听着听着就笑了:
“咱们家,又要出大学生了。”
“出,多出几个。”
王兰花把碗筷摆好。
纪老实叹气:“黎乐那小子,还不知道能不能考上呢。”
“能考上,他那脑子好使,就是用功晚了些。”王兰花把菜端上桌。
“老大当年要不是家里穷,也能念书,他比他们几个都聪明。”
纪老实没接话。
他们家最亏欠的就是老大了。
十二月,四九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密密地飘下来,落在北大校园的红墙碧瓦上,落在未名湖的冰面上,落在纪黎平抱着书本匆匆走过的石板路上。
他缩着脖子,把棉袄领子竖起来,书本紧紧抱在怀里,生怕雪水打湿了封面。
“纪黎平!”身后有人喊他。
他回过头,是同宿舍的李明远。
不是厂里那个李明远,重名了,这个李明远是天津来的,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正踩着积雪跑过来,气喘吁吁的。
“你跑那么快干嘛?喊你好几声了。”
“冷,早点回宿舍。”纪黎平哈了口气,白雾在眼前散开。
李明远跟他并排走着,从书包里摸出一个信封递给他:“传达室有你的信,我顺手帮你拿了。”
纪黎平接过信封,低头一看,是纪黎喜的字迹,工工整整的,一笔一划都端端正正。
他把信封揣进怀里,没急着拆。
“谁写的?”李明远歪着脑袋问。
“我妹妹。”
“你还有妹妹?我以为你家就你和你哥呢。”李明远把眼镜往上推了推,“你妹妹多大了?”
“十一,上初一。”
纪黎平加快脚步往宿舍走。
回到宿舍,他爬上上铺,把被子裹在身上,才从怀里掏出那封信。
信不长,一张纸,正面写满了,背面还有两行。
“二哥:家里都好,你别挂念。我期中考试考了年级第一,语文99,数学1oo,俄语98。俄语扣了两分,老师说我的作文语法有问题,我会努力的。”
“三哥最近用功多了,每天学到很晚,娘说他瘦了一圈。大哥说你要是周末不忙就回来一趟,娘想你了。”
最近忙着期末考,他已经一个月没回去了。
纪黎平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折好放回信封里,压在枕头底下。
他躺下来,看着上铺的床板,床板上有人用圆珠笔画了一个棋盘,楚河汉界,棋子是用铅笔画上去的,已经模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