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落的牙齿开始打颤,咯咯作响,整个人的抖从肩膀蔓延到全身,像是被人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伏临走过去,弯下腰,用合拢的团扇挑起邱落的下巴,逼她抬起头来。邱落的脸煞白,额头上磕破了一块皮,血渗出来和着汗,糊了半张脸。她不敢看伏临,眼睛往下垂着,但伏临不让她躲,团扇往上抬了抬,强迫她与自己对上目光。
“邱太医,本君问你,你想好了再说。你以为刘少使假孕是为了什么?”
邱落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一瞬间,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脸上。春禾的叩击声停了,手指悬在半空中。伏临的笑容收了,团扇稳稳地抵在邱落下巴上,纹丝不动。
“臣……”邱落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垂死之人最后的呼气,“臣……认为刘少使只是希望假借怀孕争宠……”
伏临松开团扇,站直身子,退后一步,团扇又摇了起来,摇得不紧不慢,像是问完了,又像是懒得再问了,走到春禾身旁站定。
春禾看着邱落,看了几息,靠回椅背,手指停止了叩击,目光从邱落身上移开,落在案上那堆奏折上,语气恢复了平淡,像在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差事:“刘少使这一胎,朕就交给你了。从今天起,他的脉案你亲自写,他吃的每一味药你亲自经手,他身边的人你亲自挑。该怎么调理就怎么调理,把脉案写得漂漂亮亮的,让所有人都觉得这一胎万无一失。”她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不冷不热,像冬天屋檐下挂着的冰凌,“至于生产之日——刘少使怀相不好,胎大难产,一尸两命。朕会很难过,会追封他,会厚葬他。而你,邱太医,你已经尽力了,朕不怪你。”
“明白吗?”
邱落的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在地上。她睁大眼睛看着春禾,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喉咙里出含混的气音,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她原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能保家人平安就是最大的奢望。可现在,皇帝给了她一条活路——不,不是活路,是一条比死更难的生路。
她刚开始有些不明白,但是现在她想通了。刘少使这哪里是争宠啊,他这是真的打算生下孩子,至于那个孩子哪里来的,又是想要做什么……邱落不敢深想,只感觉不只是自己的家人,怕是自己的九族都摇摇欲坠了。
现在,陛下给她的生路是让他出手除了刘少使和那个“狸猫”。
“臣……”邱落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地毯,汗水滴在明黄色的龙纹上,肩膀剧烈地抖动着,“臣明白。”
“你是该死。”春禾的朱笔在奏折上批了一个“准”字,笔锋有力,力透纸背,“但朕给了你活着的机会。要不要,是你的事。你回去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就去长乐宫当差。刘少使那边,还等着你去照料呢。”
邱落跪在地上,膝盖已经没有了知觉。她知道,她已经没有退路了。从她走进这间殿开始,不,从她答应刘家的那一刻开始,她的命就不再是自己的了。她是刘家的刀,现在是皇帝的刀。刀没有选择的权利,只有杀人的义务。
“臣……遵旨。”她从地上爬起来,踉跄了两步,扶住柱子才稳住身形。行了个礼,转身往门口走,每一步都像是在踩自己的坟墓。
等人走了。公孙燕才悄悄长长吐出口气。刚才殿内的气氛,她感觉她呼吸大了一点,都会被陛下现她还在,然后拉出去灭口。
她脑子乱的很。她看向陛下,现陛下并没有责罚伏贵君。伏贵君很自然的走过去给陛下磨墨,两人说说笑笑的,并没有把方才的事放在心上的样子。
难道给刘少使下药的事,是陛下授意的?
公孙燕后背窜上一股凉意,吓得她浑身汗毛都立了起来。
这要是真的……
“公孙燕。”春禾突然出声。
公孙燕打了个哆嗦,立刻跪地:“臣在!”
春禾好笑地看着她,眼底意味不明:“这么大的反应做什么。”说着,站起身,路过跪着的公孙燕,道“摆驾长乐宫。咱们去看看这位刘少使。”
公孙燕急忙站起身追出去:“是。”起的太急,还不小心踩到了裙摆,差点摔倒。
--------
长乐宫西偏殿。
不知道为什么,刘瑜有些心慌,他手里捏着的就是舅父刘瑞给他的药。刘瑞交代他,让他找机会把药下给厉嘉星。
对于宫里已经怀孕的几个侍君,也要找机会下手让他们落胎,可以的话,最好是把这个锅盖在伏临身上。
可是现在后宫的人都躲着伏贵君走,栽赃伏贵君有点难度,但一旦成功,谁都不会起疑。
正当他想得入神的时候,殿外传来“皇上驾到——”
刘瑜连忙起身,着急忙慌地把药放进桌上的茶壶里。
春禾带着伏临已经走了进来。
看到伏临,刘瑜脸上的表情僵硬了一瞬,又恢复满脸笑容:“臣请陛下安。臣拜见伏贵君。”
春禾也不说上前把人扶起来,径直走到主位坐下。
“起吧。朕听说你有孕了,过来看看你。”
刘瑜起身,状若自然的拎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茶,双手捧着茶盏,指尖微微抖。茶水在杯沿晃了晃,差点溢出来。他稳住呼吸,低着头,将茶盏举过头顶,声音平稳:“陛下请用茶。”
春禾没有接。她坐在主位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随意地搁在膝上,目光落在刘瑜头顶那个有些歪了的帽子上——帽子下面,是那些参差不齐的茬,新长出来的头又短又细,像春天的草芽,但帽子遮不住的地方,光溜溜的头皮在烛火下泛着暗青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