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知技术队过来做现场勘查。另外,准备对郑毅的逮捕令,申请批捕。”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白姐沉稳的声音:“收到。”
这个周末,天还没亮,岑瓒就带着江呦呦出了。
小洛坐在副驾驶,怀里抱着那只生锈的银镯子,手指一直轻轻摩挲着镯子表面,像在抚摸一件已经失去很久的珍宝。她的眼睛看着窗外,一句话也没有说。
后座的江呦呦安安静静地坐在安全座椅里,手里捧着小洛姐姐的那只银镯子,小脸绷得紧紧的,没有像往常那样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她时不时低头看看镯子,又抬头看看前面小洛的侧脸,然后把镯子攥得更紧一些。
车子开了将近四个小时,下了高又走省道,省道拐进县道,县道又变成坑坑洼洼的乡间土路。两边的山越来越高,村庄越来越稀,路也越来越窄。
岑瓒提前联系了当地派出所,两辆警车已经等在村口了。
带队的民警姓王,四十多岁,皮肤黝黑,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他握着岑瓒的手,表情复杂:“岑队,这案子在我们这儿挂了半年了,一直没有进展。村民们都说是她自己跑了,我们查来查去也找不到线索。要不是你们来——”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除了民警,村口还停着两辆黑色的suV,车身锃亮,和这个灰扑扑的山村格格不入。车门上印着安保公司的标志。小洛从车上下来的时候,那两辆suV的门也同时打开了,六个穿着黑色作训服的彪形大汉齐刷刷地站了出来,领头的一个走到小洛面前,微微欠身:“洛总,都准备好了。”
岑瓒看了小洛一眼。小洛没有解释,只是轻声说了一句:“我答应过姐姐的,一定要把她接出来。”岑瓒没有多说什么,点了点头,转身带着一行人往村子里走。
小洛姐姐的婆家在村子最里头,一座建在半山坡上的土坯房,院墙是用碎石块垒的,墙头上长满了青苔。门口一棵老槐树,枝丫光秃秃的,树底下蹲着几只鸡,看到人来也不躲。
院子里已经很久没有住人了,地上落了一层厚厚的枯叶,踩上去沙沙地响。正房的门锁着,窗玻璃碎了一块,黑洞洞的。灶房的门半敞着,里面堆着一些乱七八糟的农具和杂物,落满了灰。
岑瓒站在院子里,环顾了一圈,目光落在了猪圈上。猪圈在院子的最角落里,早就废弃了,围栏倒了一半,里面长满了杂草。
喂食的石槽歪倒在一旁,上面爬满了青苔。出粪口在猪圈的背面,一块水泥板盖着,上面压着几块碎石和一堆干枯的杂草,看着和周围的荒地没什么区别。
岑瓒让民警把水泥板撬开。江呦呦站在一旁,手里捧着那只银镯子,小嘴微微动着,念了几句什么。镯子在她手心里轻轻颤了一下,像是有生命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
“就在下面。”江呦呦轻声说,声音不大,但在场每个人都听到了。
水泥板被撬开的时候,一股潮湿的、腐臭的气味从洞口涌了出来,周围的人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半步。小洛没有退。她站在洞口边缘,低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个黑洞洞的出口,灰紫色的头从耳后滑下来,遮住了她的脸,没有人能看到她的表情。
一个年轻的民警戴着头灯,弯着腰钻了进去。洞口很窄,他的肩膀几乎卡在两侧的土壁上,灯光在黑暗中晃动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停了下来。他蹲在那里,一动不动,灯光停在了某个地方。
半晌,他退了出来,脸色白,嘴唇微微颤着,对着岑瓒点了点头。他的声音有些紧,但还是把该说的话说出来了:“找到了。一具蜷缩起来的白骨,姿态……是蜷着的,头朝下,像是被塞进去的。”
小洛的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
她没有哭,没有喊,只是把嘴唇咬得更紧了,咬得嘴唇白,渗出细细的血丝。岑瓒转过头,看向一直站在人群外面的那个男人。
男人四十岁左右,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夹克,脚上一双沾满泥巴的解放鞋,表情木然,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哭过。
他是小洛姐姐的丈夫,也是这起命案的嫌疑人。
岑瓒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妻子失踪半年了。现在,她的尸体在你的猪圈里被找到了。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男人低着头,沉默了很久。周围的人都没有说话,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吹得老槐树的枯枝吱吱呀呀地响。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那天我喝了酒回来,家里没饭。”
他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回,像是在咽一口咽不下去的东西,“我问她怎么不做饭,她说没米了。我说没米不会去买吗,她说没钱了。我当时不知道怎么就火了,吵了几句,然后……然后就动了手。等醒过来,她已经没气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是挤出来的。他的肩膀开始抖,但始终没有抬起头。
“我当时害怕,就……就埋了。后来怕被人现,就把家里重新装修了一遍。以为这样,就没人知道了。”
岑瓒看着他,没有说一句多余的话,只是转过头,对着身后的民警点了点头。两个民警走上前,一左一右地架住了男人的胳膊。他没有挣扎,低着头,被带着往警车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像是在走一条很长很长的路。
小洛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男人的背影消失在村口的方向,灰白色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眶红红的,但始终没有掉下眼泪。江呦呦走过去,伸出小手,轻轻地握住了小洛的手指。
小洛低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谢谢,喉咙却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没有笑,也没有哭,只是蹲下来,把江呦呦抱进了怀里,紧紧地,像是在抱一件失而复得的、这辈子最珍贵的东西。
江呦呦被她抱得有些喘不过气,但没有挣扎,伸出小手,轻轻地拍了拍小洛的后背,像在哄一个比她还要大的小朋友。
岑瓒站在一旁,看着猪圈里那具被白布包裹着抬出来的白骨,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说话,只是在心里默默地想。
案子破了,人抓了,但那些已经离开的人,永远回不来了。
他能做的,就是让活着的那些人,好好地活下去。
车子驶出村口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山路弯弯绕绕,车灯在黑暗中切出两道白晃晃的光柱,照亮前方一小片坑坑洼洼的路面。小洛坐在副驾驶,怀里抱着一个用白布包好的坛子,那是她姐姐的骨灰。村里没有火化条件,岑瓒联系了县城的殡仪馆,连夜处理后,小洛坚持要亲自带姐姐回去。
“她这辈子没有出过大山,”小洛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了怀里的人,“现在,我带她走出去。”
后座的江呦呦安静地靠在安全座椅里,小手放在膝盖上,眼睛半睁半闭的,像是困了,又像是在想什么心事。车子颠簸了一下,她的小身子跟着晃了晃,但她没有睁眼。
然后,脑海里突然炸开一道声音。
【叮——恭喜宿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