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翡换下了那身流光溢彩的天水碧衣裙,酒液泼湿了前襟的大片,后知后觉有些心疼。
换上纯黑的夜行衣,侯府极为安静,厉翡瞥了一眼熟睡的杏儿。
杏儿的睡相不怎么样,也不关窗户,怪不得白日总是没睡醒的模样。
明明半夜去做贼的是她。
厉翡顺手关了窗,刚去了城主府又得回去,好在她回侯府又吃了些糕点,每日这样疾跑是实打实的体力活。
沈千山的卧房在主院东侧,外头守着两名侍卫。
厉翡从檐角翻下,落地无声,指尖弹出两粒细小的石子,精准打在两人昏睡穴上。
没了阻碍,她推开房门,闪身进去,把门恢复原状。
沈千山惯用的檀香气味清雅,卧房摆了好几个博山炉,十足的富贵人。
厉翡没点灯,只借着窗纸透进来的微弱月光,摸到书案后那张宽大的黄花梨木椅旁。
约莫过了两刻钟,门外传来踉跄的脚步声,夹杂着沈千山含糊的嘟囔,还有侍女低低的劝慰声。
“滚……都滚……本城主没醉……”
沈千山肥胖的身子挤进来,挥退了想跟进来伺候的侍女,反手闩上门——帮厉翡又省了点事。
他摸索着去点灯,嘴里还骂骂咧咧:“赵家那小子……什么东西……也敢在老子地盘上……”
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书案后坐着一个人。
月光从窗格漏进来一线,正好照在那人脸上。没有蒙面,就那么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用一张脸对着他。
一张沈千山在悬赏令上见过无数次,浮云城黑市里人人都知晓的脸。
长命锁甲等杀手,江湖悬赏榜首,身价五万两的非羽。
沈千山的酒瞬间醒了大半,冷汗从额角涔涔而下,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抽气声。
“来——”
一只手指点住了他的哑穴,卡住了所有声音。
“沈城主,你都看见了我,怎么不懂呢?”
厉翡仍坐着:“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我的动作可比你喊的人快。”
她手腕一翻,一枚细如牛毛的追魂针擦过沈千山的耳畔,钉入他身后的门板。
沈千山僵在原地,完全不敢动弹。
厉翡这才缓缓起身,走到他面前。她的动作很慢,故意给他时间看清这张脸。
非羽的脸很久没有透气,也应该晾一晾的。
她的眉头稍蹙,沈千山就像死到临头了一样浑身发颤。
“有几个问题,沈城主给我答案。”
杀手夜探,总不是来聊天的。沈千山只能连连点头,指望今夜能留一条命。
厉翡从袖中抽出一张早备好的纸,铺在书案上,又从笔挂上拿下一支炭笔,塞进沈千山汗湿的手里。
“写。”她说。
沈千山的手抖得握不住笔。
厉翡耐心地等着,直到他自己勉强稳住,才开口问第一个问题:“春山仙人图,现在在哪儿?”
笔尖落在纸上,歪歪扭扭四个字:淮阳侯府。
没说假话。
厉翡扫了一眼,继续:“你和云州沈家,什么关系?”
这次沈千山停顿了片刻,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不落。
厉翡没催,只是指尖又捻出一枚追魂针,两指之间,针身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