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佳想笑,却笑不出来。
她想起十年前,姥姥去世的那个冬天。
老人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却还紧紧攥着母亲的手,浑浊的眼睛盯着守在床边的舅舅一家,一字一顿地说:“秀兰命苦,这房子……留给她。你们谁也不许抢。”
舅舅当时点头如捣蒜,眼泪鼻涕一起流,说“妈您放心”。
姥姥走后不到三个月,他就第一次上门来要房子。
那时明佳才十六岁,挡在母亲面前,被他一把推倒在地,额头磕在门框上,缝了三针。
后来这样的戏码每隔一两年就要上演一次。
有时候是舅舅一个人来,有时候带着舅妈,有时候还带着他那两个儿子。理由五花八门——儿子要结婚需要婚房,做生意亏了需要抵押。
现在干脆连理由都懒得找了,直接说这房子本来就是他的。
母亲的丝混乱引起了她的注意。
“他还打了您吗?”明佳蹲回母亲面前,仔细看她的脸。
明秀兰摇摇头,抬起手臂。
衣袖滑落,露出一截小臂,上面赫然几道青紫色的指痕。
明佳的呼吸滞住了。
母亲可怜,从小就是姥姥一个人拉扯她和舅舅长大。可那个年代重男轻女,母亲为了供弟弟读书,早早辍学嫁人。
她生的漂亮,被戏院的人看中。万幸的是,她也爱唱。
听母亲说,父亲死后,她被打出了婆家,原因是生不出男娃的戏子,没人要。
于是她抱着自己,净身出户。
还好姥姥心疼她,收留了她几年。可好景不长,姥姥去世了。
本以为舅舅会是亲人。
可真相是,没人不欺负她们母女俩。
“大不了这房子我不要了,咱们娘俩搬出去。反正你也找到好人家了,你不用管妈妈。”
明佳的心猛地一缩。
“周家那孩子,对你好吗?”明秀兰问,目光落在女儿脸上,像是要从她每个细微的表情里读出真相。
“他……”
明佳张了张嘴,那些排练好的说辞:周生多么体贴、多么温柔、多么爱她。
但这一刻,突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在母亲这双红肿却依然清亮的眼睛注视下,她所有的谎言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他对我很好。”
最后,她还是说出了这句话。
明秀兰看了她很久,久到明佳几乎要撑不住。然后,母亲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那就好。孩子,你这辈子能有所依,就好。”
这话里藏着多少无奈、多少认命,明佳听得明明白白。
她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摸着她的头说:“佳佳要好好读书,将来靠自己,别像妈一样。”
她读书一直很好,只可惜仍然没办法护住母亲。
也报过警,可舅舅的岳父家有些人脉,总是无疾而终。
给她们的回复是:你们一家人的矛盾,不要占用资源。
只因为,她是一个没有依靠的女娃。
在这个社会,因为无依无靠,因为。
因为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弱者活该被欺负,除非你找到更大的靠山。
“这次不一样了。”明佳听见自己说。“妈,我一定能护着你。”
明秀兰停下动作,回头看她。
当晚,明佳躺在自己窄小的床上,睁眼看着天花板。
隔壁传来母亲压抑的咳嗽声,一下,又一下。
她的心也跟着,狠狠的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