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意披着从佃农家中借来的蓑衣站在田埂上,看着山顶那道佝偻狼狈的单薄身影。
低声说:“我猜,她是想让自己被雨淋得生病。”
何止是生病啊,她根本就是不想活了。
但裴行玉没有反驳程意的话,他完全能理解程四娘求死的心情。
深爱着自己的亲人们突然都死了,她与这个世界的联系,也随之断裂。
要是还没报仇,依靠着仇恨,或许还有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但现在,大仇已报,心中再也没有支撑她活下去的意念。
程意接过裴行玉手里的竹篮,“我去看看。”
对裴行玉来说,这或许又是一个逃跑的好时机。
但他还是跟上了程意的脚步。
程意见他跟上来,心中感慨,五郎真是个善良的人啊。
程四娘听见雨中传来脚步声,侧目扫了一眼,又收回目光。
她自顾自地喃喃:“要是那天,我没有央求三哥换我,是不是他就还活着,是不是。。。。。。阿爹阿娘他们也都能活着?”
雨小了,程意摘下斗笠,把装着食物的竹篮放到她身旁。
“吃饭了,人不吃饭会饿死的。”
程四娘静静看着大姐姐把竹篮里还冒着热气的白米粥端出来,还有一碟鲜绿的野菜。
盛菜的碗,是从林家拿回来的,原本就属于她家的碗。
程四娘以为自己应该可以接受现实了,可当看到这两只碗,她才现,痛苦竟来得如此强烈。
强烈到她现在甚至不想再看到任何一个熟悉的人,任何一个熟悉的物件。
“大姐姐,你们走吧。”
程四娘紧闭着眼睛,强忍心脏传来的剧烈痛楚,咬牙用气音说道。
程意一怔,而后点头。
此时,另一侧的山脚下,突然升起一股股浓浓的黑烟。
裴行玉快走几步来到山前,看到山下的景象,忙喊道:
“你们快来!”
程四娘兴致缺缺,她现在已经不想关心任何人任何事。
但鬼使神差的,还是跟着程意来到山前。
只见山脚下的村庄里,一伙身穿统一暗红色军服的士兵,正举着火把在村中四处放火。
村民们慌忙从屋中逃出,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被利刃割了性命。
那些士兵冲进民宅,肆意搜刮,如有阻拦者,男人老人孩子全部杀死,女人抓起来当奴隶。
有一年轻妇人逃出,士兵策马狂追,那妇人绝望之下,直接跳入村中洗菜的水塘中。
奈何池水尚浅,自溺不成,竟刚烈地一头撞死在塘沿坚石上。
士兵恼怒不已,往尸体上刺了数枪,这才调转去抓其他女人。
喊杀声、求饶声、啼哭声,穿过雨雾传到山顶。
“尔等可认得程风音?”
“军爷饶命、军爷饶命啊。。。。。。。”
“呵!既然不告,留你性命也无用。”
长枪刺出,又一无辜百姓死于枪下。
领头参军高声放话:“此女杀害我静海军二十四名将士,若尔等有知情不报者、故意包庇隐瞒者,下场如此子!”
百姓们早已经吓得抖成筛糠,就算认识此女,见识过这群匪兵的所作所为,谁又敢上报?
纷纷摇头垂目说不知,只一味求参军老爷饶命。
参军再次呵笑,随后下令。
杀无赦!
你问理由?
那便说是这些刁民包庇贼子,意反朝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