磷坂不像山地,更像一片被废弃很久的死村。
地势很开阔,灰白色荒草铺在干裂的平地上,远处散着倒塌的屋架、烧黑的木桩和半截倾斜的土墙。那些东西像村子的骨头,已经在风里晒了很久,连腐烂的气味都淡下去了,只剩下一种被抽空后的安静。
这一次并不是偶然接近。
这是浅井氏族与众人商议之后定下的讨伐。目标是磷坂外围的鬼灯兄弟,至少表面上如此。浅井直纲亲自带队,身后跟着两队天守兵,人数不多,却已经足够让这次行动看起来像一场正式的边境清剿,而不是几个人的私自行事。
玲华走在队伍中段偏前的位置。
在她身旁不远处,是凌音、九条、影山晃、清司新和久我景澄。再往后,是浅井直纲与天守兵。那些士兵没有直接盯着她,却总会在她经过时把视线压低一点,或者在她停步时慢半拍地停下。
他们并不知道她到底是什么。
至少,不像凌音、清司新他们那样知道。
对那些士兵来说,她大概只是一个来历不明、被光正阴阳寮护着,又被伏星氏族盯上的女人。或许他们听过桐原村的传闻,听过什么“像上只妖一样的存在”,也听过她在城门前被围住时那些断断续续的说法。但他们没有见过她真正的样子,也没有能力感知她体内的幽元。
所以那种畏惧很模糊。
不是确认后的恐惧,而是面对未知时的本能退缩。
玲华能感觉到这一点。
她没有回头。
两周前,她大概会因为这种视线烦躁。现在她只是把它放在身后,像把身上披着的一层薄尘暂时抖开。她不能每一次都为别人怎么看她而停下。至少今天不行。
今天,他们是来处理磷坂的。
「再往前,就是浅井所说的外缘地带。」浅井直纲在前方开口,声音压得不高,却足够传到几个人耳中,「过了那片残墙,就算踏进磷坂的旧界了。那里原本有几个散村,后来全空了。现在只有妖。」
九条低声道:「听起来不像‘旧界’,更像你们懒得画进地图里的麻烦。」
浅井直纲没有回头,只淡淡回了一句:「若能画清,就不叫边境了。」
清司新笑了一声。
「说得倒也不假。」
他走得很轻松,像不是去讨伐妖领,而是去看一场不太稀奇的热闹。久我景澄在他旁边,表情始终平淡,只有视线偶尔扫过前方的废村轮廓。
凌音则比平时更安静。
她走在玲华另一侧,隔了一段距离,忽然开口:「还记得我说过什么吗?」
玲华不用问也知道她指的是什么。
「不要急着放开。」她说。
凌音点头:「不是不让你用力量,而是不要一上来就用你最深的那一层。你现在能维持影触,也能让它回到你手里,这是进步。但你还不能确定自己一旦越过那条线,还能不能回来。」
玲华看着前方那片死掉一样的平地,没有立刻回答。
这两周的训练在她脑子里很清楚。
最开始,她只是想把幽元往手里聚,就能把前方一片空地炸平。后来清司新让她不要压,而是先给幽元一个形。于是黑影从袖口延伸出来,像细长的触手一样,慢慢有了方向。
现在,她已经能让影触从袖中探出,能让它贴着地面游走,能缠住石桩,也能像鞭子一样抽出去再收回来。虽然还不能说精细,可至少不会一动就炸。
影山晃教她的,是另一件事。
不要追。
要先看。
看脚,看肩,看重心,看对手下一步想把她逼到哪里。她一开始觉得这些东西对于自己来说太慢,也太“人类”,直到影山晃连续几次用比她慢得多的动作把她逼进死角,她才明白,度不是全部。
她现在依然不熟。
但她已经不是两周前那个只会用本能和力量硬压过去的人了。
清司新像是看出她在想什么,懒洋洋地插了一句:「其实也不用那么紧张。你现在比之前顺手多了,至少影子像影子了,不像一滩要炸开的墨。」
九条看了他一眼:「你这个夸奖方式,真让人完全高兴不起来。」
清司新笑道:「我又不是在夸你。」
玲华没有接他们的话,只问凌音:「如果鬼灯兄弟真的在里面,你还是希望我先看?」
「先看。」凌音答得很快,「罗刹丸是力量型,笙夜是控场。你不用急着证明什么。先弄清楚谁在牵动战场,谁在逼你走位。」
影山晃也开口了:「如果罗刹丸找上你,不要只躲斧头。看他的脚。重兵器真正危险的地方,不只在刃上,而在它逼你站到哪里。」
玲华轻轻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