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目光掠过城下的赵佗、秦军、营寨,一直望向远方。
青山耸立,苍穹辽阔。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威仪棣棣,不可选也。”
田冲轻轻念叨着古老的诗句。
他伸手抽剑,横于颈上。
望着远处,双眼再次模湖起来。
他仿佛看到,一个少年在简牍之间,阅览观摩,手握一卷《齐孙子,看的摇头摆,如痴如醉的模样。
他仿佛又看到,一个青年人手操棋子,在棋盘地图上,一个人推演拨弄,时而皱眉深思,时而拍手大笑的场景。
那是他田冲,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远比战场上的厮杀算计,更让他感到快乐与开心。
“战场,不是我该来的地方。”
“这个时代,亦不是我田冲的舞台。”
田冲幽幽一叹,临到最后,他已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他不再犹豫,横剑而过脖颈。
热血飞溅,洒于甄城上。
赵佗拱手行礼。
田冲站在城墙上,满脸复杂的看着下方的赵佗。
此子二十岁,只有他年纪的一半,却是在战场上将他正面击败,是真正的天下名将。
“赵将军不用多礼,今日是冲向将军投降,安能受将军之礼。”
田冲按照礼节还礼,又道:“冲冒昧请赵将军前来,是想在开城请降之前,与赵将军说上几句话。”
赵佗眉一挑,心中有了某些预感。
“大司马请说。”
田冲先笑起来,伸手指向他的后方,说道:“我让我的副将从东门出去,好将我的请罪书信递交给大王,还请赵将军勿要截杀,也好让大王知道我田冲之罪。”
赵佗怔了怔,回道:“大司马开口,赵佗自是答应。出城之人,我不会派人追击。”
对赵佗来说,甄城之中,他只在乎大司马一人。
区区副将和几个短兵,走便走了。
而且有人将甄城投降的消息带回临淄,更能增加齐王建和田假的恐惧,反而有助于秦军接下来的布置。
田冲颔,笑道:“有赵将军这话,我就放心了。”
短暂的沉默。
赵佗静静等待着。
田冲暗自轻叹一声,再度开口道:“吾还有一事想请赵将军答应。”
“大司马请说。”
“田冲斗胆,请赵将军日后勿要滥杀齐人。”
赵佗皱眉道:“大司马不相信赵佗?我既然与相夫先生立下约定,只要城中齐人不做乱,自然不会滥施杀戮。”
田冲摇了摇头,他略微沉默后,说道:“我说的不是甄城,而是临淄,是整个齐地!”
赵佗抬头,盯着田冲。
只见这位大司马也看着他,脸上充满哀求之意。
这不是临阵胁迫,而是一种悲哀的乞求。
赵佗懂田冲的意思了。
哪怕他不答应,田冲还是会投降的。
但赵佗还是应了下来:“我答应大司马,只要齐人不行反抗之举,我赵佗麾下之军,绝不会在齐地行滥杀之事。”
“赵将军能够答应,真乃冲之幸也。”
田冲抿嘴一笑,眼中满是复杂。
他让田儋回临淄,去帮助齐王守城,是被自身的情感所驱动。
他田冲作为妫姓田氏的子孙,齐国的大司马,自然不希望自己的国家沦亡,不希望祖宗社稷覆灭,不论处于何种劣势,他田氏的人都该为祖宗社稷寻找最后一缕生机。
但从理智上来说,田冲又很清楚赵佗的能力,知道秦军的战斗力是多么的强。
他这一败,齐国恐怕是存不住了,将会继其余五国的后尘,走向末路。
情感与理智的碰撞,让田冲既乞求赵佗放田儋回去,给齐国寻找最后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