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杨婵醒来时窗外还是灰蒙蒙的,唯有枕边那盏宝莲灯安安静静亮着。
她换了一件月白色的交领长袄,对着铜镜仔细绾了个髻,用一顶小巧的银丝冠固定住,中间别着一根玉簪。
左右端详了一番,又伸手把鬓角的碎拢了拢,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毕竟大过年的,总得精致一些。
推开房门走到大堂时,铜炉里的炭火已经灭了,桌面上搁着一封摊开的信。
信纸是素心堂的药方笺,背面写着字,笔画不大利索,像是犹豫了很久才落下。
“杨大夫,我回去了。爹爹的后事不能没有人操持,府里乱成一团,我得回去撑着。昨晚那碗面很好吃,酒也很暖。等年过了,我再来看你们。——子娴”
杨婵把信纸折好,夹进柜台上的账本里,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这姑娘,嘴上说得硬气,也不知道一个人撑不撑得住。
汤姆从厨房探出头来,围裙还没解,猫爪子里捏着一把新摘的银耳,朝她喵了一声。
杨婵转过身,两手展开,在它面前转了小半圈。
“怎么样,我这一身打扮还可以吧。”
汤姆上下打量了一番,腾出一只爪子比了个ok,又伸出拇指晃了晃,表示满分。
杨婵左右瞧了瞧,对自己愈满意。
她走到门口,把门闩拉开。
吱呀一声,素心堂的大门朝外推开。
迎面撞进来一片红。
门口那棵老槐树上,不知什么时候挂满了红绸带。
长的短的,宽的窄的,有的系得整整齐齐打着如意结,有的只是胡乱绑了个疙瘩,顺着光秃秃的枝桠垂下来,在晨风里飘飘摇摇的,像是提前开了一树红花。
杨婵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
这是本地过年的习俗,百姓们会把心愿写在红绸上,系到高处,祈求岁岁平安、百病不侵。
树下站着三四个大人,还有两个半大的孩子。
一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正踮着脚,手里攥着根红绸带,小脸憋得通红,胳膊甩了好几圈也没能把绸带扔上去。
旁边稍大些的男孩急得直跺脚,嘴里喊着“你再使点劲”。
绸带在空中划了道弧落下来,搭在一根矮枝上,晃了两晃又滑了下来。
小丫头眼眶一红,泪珠子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杨婵站在门槛后面,指尖不动声色的拢在袖子里。
小丫头咬咬牙,退后两步助跑了一小段,使出浑身力气把红绸带往上一掷。
绸带飞到半空,眼瞧着又要掉下来,忽然像是被什么力道托了一下,轻轻往上一浮,稳稳挂在一根高枝上,打了个旋,系住了。
“挂上啦挂上啦!”男孩先叫起来。
小丫头仰着头看了又看,破涕为笑,鼻涕泡都冒了出来。
旁边的大人赶紧合掌朝着老槐树拜了拜,嘴里念叨着什么“岁岁平安”“百病不侵”之类的话,又朝着站在门口的杨大夫打了声招呼,领着孩子走了。
杨婵目送着那一家人走远,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又很快被她抿了回去。
她拢了拢袖子,正了正冠,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是个稳重的大人。
心里却在盘算着,等没人的时候,自己也要去挂一根。
没过一会,赤翎和青晏两小只同时从后院走了进来。
一个红衣,一个蓝袍,两张小脸都还带着刚睡醒的红印子,倒是整齐得很。
刚走进大堂的时候,汤姆正端着托盘从厨房里走出来,托盘上搁着几碗热气腾腾的红枣银耳汤。
喵。
汤姆把托盘放在桌上,又特意把其中一碗往杨婵的方向推了推。
“嗯哼,给我的?”
杨婵端起碗,舀了一勺银耳汤送进嘴里。
银耳炖得软糯黏滑,红枣的甜味已经煮进了汤里,她嚼了嚼,眼睛一亮,又舀了第二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