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絮看着他停在小摊边,放下梯子,问他:“你扛梯子过来干什么?”
陆与游看她一眼,往上看去,铺子前破旧的雨棚还滴着水,他说:“帮你修个雨棚。”跟着又转身往对面走去。
没一会儿,陆与游又扛着一堆材料回来,铝合金支架,雨棚布,螺丝钉,电钻……反正乱七八糟一大堆,梁絮也看不懂。
男生对这类机械手工都很感兴趣,邵科捡起一个铝合金支架零件,惊奇问陆与游:“你还会修雨棚啊!”
陆与游蹲地上理着材料,没戴手套,养尊处优的手,也没一丝对重工业制品的嫌弃,睫毛鸦羽般专注垂着,说:“我学建筑的。”
“哇!”邵科满眼崇拜,“你们建筑系真会搭房子啊!”
梁絮想了想,却说:“毕业了找不到工作搞装修也不错。”
陆与游抬头:“……”
邵科:“……”
珠珠姐笑的要死,一边说梁絮嘴忒毒,一边说陆与游:“他哪需要找工作,以后不被抓回去继承家产就不错了。”
“……”打扰了打扰了。
珠珠姐又好奇问陆与游:“所以你爸妈说过让你毕业回去继承家产的事吗?”
陆与游这时又笑笑不着调说:“他们两个能工作到九十九,我能玩一天是一天,反正就我一儿子,不留给我留给谁。”
众人:“……”包括梁絮,都是一脸“哇你个狗逼这么凡尔赛”看着陆与游。
陆与游跟着开始干正事,招呼邵科,一起将摆摊的桌子搬走,用卷尺量好尺寸划好标记,又架起梯子,陆与游踩上梯子拿着电钻,邵科在下面扶着梯子递材料,吴可怡和珠珠姐掰着石榴站街前帮忙看高度和水平。
梁絮不吃石榴,本来说帮忙扶梯子递螺丝钉,陆与游让她边上坐着,她细胳膊细腿不顶用,等下还砸到了,梁絮就气呼呼一边去了,却也没坐着,蹲一边路沿上,抱着膝盖,脑袋搁在手臂上,仰头看着陆与游装雨棚。
天放晴了,水蒸气升腾起,青石路面被晒干,破旧的雨棚还从屋顶顺着滴下来水,滴滴答答,打在脚边,深一层浅一层。
铺子里螃蟹缸的土腥味混合一旁腌鱼摊残留的鱼腥味,雨后空气中漫起泥土的芳香,夹杂着街边肆意呼过的车流人流,都是风的味道。
少年踩在梯子上,在帮她搭雨棚,为了未来几天的一句天气预报有雨。
这样的时候,梁絮想起了何茗霜。
何茗霜昨晚朋友圈时隔几个月更新。
老友聚餐的场景,酒杯果汁杯在红艳艳的火锅上方撞在一起,梁宗彦抱在怀里,何知语坐在一旁,何茗霜在江城没这么多热络的朋友,大概海边度假完回了趟淮城。
配文:半生辛苦,都在这杯酒里。
记忆里,从未见过何茗霜饮酒。
孙司祎她妈是个标准的富太太,人情练达,迎来送往,放眼江城,没有孙司祎她妈不认识的人办不成的事,如果对方不认识她,只能说明对方还不够格,放古代,定是汴京城中一顶一明事理会识人能拿主意的当家主母。
之前梁絮去孙司祎家玩,问过梁絮家里的风波,却也说了一句:高嫁吞针,后妈难当。
又笑梁絮,说梁絮怕是恨不得把继妹亲弟活剐了,家里多了两个孩子,爸爸只有一个,从前她一个人一个爸爸,又说她家孙司祎,别说后妈继妹和弟弟,就算她要生个二胎,孙司祎怕也要闹翻天。
孙司祎她妈这样的身份和地位,说话做事不用顾忌任何人,包括梁絮,只是自身的观点表达,第三方立场,实是公允。
倒没有说梁絮脾气不好伺候的意思,梁絮却也隐隐察觉,自己是否偏见过甚。
梁永城同梁絮讲过,认识何茗霜,是在十二年前。
十二年前,梁絮六岁,小学一年级。
也是那一年,梁永城凭借《绝路》,一夜成名,一幅画卖了三千万,税后,同年,梁永城暑假带小梁絮去美国,去见冷莉,那一年破天荒,梁永城给冷莉带了一只Birkin,还有一束玫瑰花,小梁絮天真问他,爸爸是不是还爱妈妈,是不是想同妈妈结婚,那样韫韫就能一直和爸爸妈妈在一起了,梁永城拿着玫瑰花,笑笑不说话。
那一年冷莉住在亚特兰大,丈夫是议员,她那时正忙着帮丈夫拉选票。
在家门口接上父女俩,冷莉先放小梁絮进去,小梁絮被保姆带着跑进别墅,议员的小儿子叫她esesweetheart,冷莉将梁永城拦在门口,抽起一支烟,问梁永城:“你从前也给前妻送花?”
包冷莉收下了,却没留下,转手给了小梁絮,梁絮却从来没背过,那只Birkin气场太贵重,她年纪小,撑不起来,送出去又还回来的包,堆在家中阁楼永不见天日,花被留在了冷莉家门外。
从前梁永城都会在美国住一晚,确保梁絮不会闹情绪要回去,那一年梁永城改签了当晚的机票,连夜逃离美国。
冷莉照常问他不在家住一晚?梁永城说明天天气预报有雨。
他不愿在落雨之地伤心。
也是那一年,九月,接小梁絮回国,送去上学,又办完一年一度9月30日小梁絮的生日party,梁永城一个人背着包去了江南,沉寂六年,一朝成名,小梁絮也终于上小学,不用没日没夜守着,终于可以一个人度个假,散散心,顺便找找灵感。
就是在这样的时候,遇见了何茗霜。
何茗霜是个寡妇,临城人,嫁到淮城,丈夫也姓何,原本同丈夫在同一所乡镇中学教书,有一个可爱的女儿,那一年暑假,丈夫为救溺水的儿童丧生,她悲伤了一个雨季,亲戚朋友都来劝慰,她决定带着女儿继续过下去,母女俩住在江南那般曲折婉转的巷子里,那座丈夫留给她的唯一遗产,曾经住过四代同堂,历史有一百多年的木结构老楼。
那天下了一场急雨,梁永城跑过那座百年老楼,站在院门口躲雨,恰撞上一个女人骑着自行车从雨中驶来,那女人真瘦啊,衣服都打湿透了,雨冒冒斜斜,巷子窄窄长长,自行车摇摇晃晃,转瞬那女人就停在了他面前,自行车后面还载着一个女娃娃,头上顶着个小书包。
家门口经常有游客躲雨,特别这个时节,何茗霜见怪不怪,丈夫生前尽量为人提供便利,丈夫死后何茗霜亦不例外,她将小何知语抱下车,推着自行车进院门,母女俩赶到檐下,见男人还站在院门口,她同梁永城招手:“进来?”
梁永城进去了,屋檐下有一把老竹椅子,他坐过去,见女人带着女娃娃上楼,没一会儿母女俩又换了一身衣服下来,女娃娃头上顶着个毛巾。
女人跟着进厨房灶后生火,要做饭,炸蛋时,两个鸡蛋落进锅里,滴里搭拉溅起油声,蛋壳还在手上,何茗霜冲外头问:“吃面吗?”梁永城看了她一眼,说吃,何茗霜就又打了一个蛋。
锅里烧水,何茗霜又出来给铁皮炉子烧水,村里条件有限,何茗霜家还是用原始方式烧水煮饭,墙根下整整齐齐码着劈好的柴,女娃娃看到妈妈用火钳捅铁皮炉子,踮起脚去墙根搬柴,浓烟在烟雨中升起,女娃娃又趴到檐下的荷花缸边看,缸里雨落满了,边缘溢出来,鱼在小圆荷叶下藏着,女娃娃用手将水一捧捧运出来,女人问:“小语,你在做什么?”女娃娃说:“我怕鱼淹死。”
梁永城笑,问何茗霜,女儿几岁,何茗霜说六岁,梁永城说自己女儿也六岁。
吃完阳春面,雨停了,女人搬出大红洗澡盆,在院里支起洗澡帐,准备给淋成落汤鸡的女儿洗澡。
那一年是2013年,国际上展出一幅画,叫《江南的第一枝荷》。
画中却与荷花没有任何关联,是在百年木结构老楼下,绯红塑料洗澡帐里,妇女正给儿童洗澡,影影绰绰间,隐约见到女人淡雅容颜,女娃娃满头泡沫可爱,边上铁皮炉子里还在烧着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