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王闻蒙正?不,不对。就像妹妹当年在他怀疑是裴皇后为了夺储斗争,勾结了外敌时对他说过的那样,裴明达那个人死装,要强,还心比天高,但她不至于这么没有底线。
事实也证明了,嘉德之乱死伤最多的就是世家,裴皇后最看重的世家,那场叛乱几乎一举从物理意义上灭掉了所有还能与当今天子掰掰手腕的世族集团。
晋王闻关?不,也不对。如果他有意皇位,那他当年就该按照皇帝希望的那样,学吴王通过继承自己祖父王位的方式,来替皇帝收回他早就想要回来的封地。闻关一力主张追讨欠款,去秦地要账,看起来只是单纯和他爹有仇。
结果也确实如此,闻关在逼死他爹后,甚至还专门选了他爹生前最讨厌的晋王为号。
那还有谁?文官集团?清流一党?当年表姐一家四口与大哥一同出门,回来时却只剩下了大哥一人,表姐表姐夫身死,两个孩子下落不明。所有人都觉得霍白两家得因此决裂,文武对立,但白老爷子却没有那么做,虽然两家关系难免开始疏远,可战时该送去北疆的粮草,身为户部尚书的他是一次也没有延误。
公是公,私是私。太子死了,朝堂必然大乱,白老爷子绝不会想要国力浪费在这种毫无意义的动荡之上。
而他的外甥闻茂性格宽厚,待人和善,几乎很少与人私下结怨。这些年的太子做的也是有目共睹,朝臣如何想的不好说,但至少在百姓心中他是这个帝国最适合的继承人,机敏聪慧,仁德贤明,在嘉德之乱后,不管是在宫里宫外都堪称民心所向。应该还没有谁恨到必须杀了他才能甘心。
那还有谁呢?
那还能是谁呢?
收养三个不同出身的孩子,进而引发宗室改革,逼死宗亲,却减轻了奉养财政;立太子,扶两王,操纵群臣党争,空耗国力,却集中并巩固了皇权,哪怕因病数年不上朝,也依旧能独断专行;逆党乱京,沿途烧杀抢掠无数,家家发丧,户户戴孝,却自此再没有了世家能与皇帝掣肘;等北狄与霍家两败俱伤,北疆再无边患,皇帝顺利收回兵权……
在霍金柝想通过往种种的霎那,霍寒光也想明白了。
狡兔死,走狗烹。霍家没用了,那自然也不能再有个民望比皇帝还高的霍太子。
小时候,他们爹教他们一字一顿的背“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长大了,爹却没有告诉他们,如果善弄权术的是皇帝,蝇营狗苟的是皇帝,害死了他们全家、不把天下百姓安危当回事的是皇帝,又当如何。
殿外的雨越下越大,满堂的白布在忽明忽暗的长明灯中,被北风吹得猎猎作响。雨水顺着殿檐流淌而下,形成了一道又一道的水帘,一道惊雷打过,照亮了霍寒光绝望而凄厉的脸庞。
他还没想通的问题,妹妹已经找到了答案。
她对着棺椁说,我要杀了,哥,我要杀了他。
他想劝她冷静,劝她不要冲动,却发现自己只是一抹亡灵,什么都阻止不了。
昭武二年秋,霍大将军紧握手中的长枪,痛恨自己是如此无能,只能在那个妹妹冲出去的雨夜,不甘的闭上了眼。
嘉德三年春,霍小将军拍了拍身上的椰子碎,从自己房间的床上睁开了眼,他对着记忆里的妹妹轻声说:“好。”
哥哥帮你杀了他。
***
就今晚,就现在。
因为霍金柝的性格一刻也等不了,也因为这一天在历史上实在是个好时机。
嘉德三年,四月二十九,皇帝英宗再次发病。连年不断的病痛折磨,让这位性格本就不算多好的天子愈加地喜怒不定,而不管是在御前还是不在御前伺候的宫人都知道,圣人十分喜欢迁怒,轻则打杀,重则……
生不如死。
长乐殿宫人的配房离主殿不远,总能闻到挥之不散的血腥气。
这一天殿前丹壁上用来扫洒的清水就没有断过,顺着汉白玉的石阶滚滚而下,宫女喜儿觉得自己都已经麻木了。陛下终于睡下后,她在殿外站最后一班岗,本该为今天的劫后余生长舒一口气,但实际上她却还是止不住地害怕,浑身都在颤抖,神经已经紧绷到了极致。
咚。
轱辘钱样式的格子窗由内轻响。
喜儿一个激灵回身看,那是她们与顺嫔娘娘约定的宫变信号。顺嫔娘娘的家人早就没了,唯一视作亲妹的宫女也死在了那日突然发病的陛下剑下,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让顺嫔娘娘至今都在后悔,那一日为什么要让她来送汤。
不过她现在不用再想了,因为那次的送汤,让她换来了如今在疑神疑鬼的皇帝发病时也能来侍疾的机会。
顺嫔的计划很简单,她会想办法把皇帝身边最得用的几个太监支走半柱香的时间。而她们这些值夜宫女需要做的,就是用手上的麻绳恭请陛下殡天。喜儿没有杀过人,但她针线极佳,专门为陛下挑选了这根最适合他龙体的绳结,麻布质地的颜色,很是衬陛下蜡黄的肤色。
漆黑的长乐宫大殿外,披着素色披风的贵妃霍寒光在宵禁之后的深宫,意外撞见了她据说此时正在家中养病的二哥。
而不管是他俩之中的谁,理论上都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出现在这个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