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底板传来湿润、微凉、凹凸不平的触感。
我低头一看,自己正光着一只脚(另一只还穿着居家拖鞋),站在一条古色古香、青石板铺就的街巷正中央。脚边,一只不知谁家的大黄狗懒洋洋地趴着,用“这哪来的奇装异服怪人”的眼神瞟了她一眼,然后嫌弃地把头扭了过去。
“……谢谢你啊,狗兄,你的冷漠让我感受到了真实。”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接受“又双叒穿越了”这个离谱事实。她迅环顾四周——阳光暖融融地洒在青石板路上,空气里没有广州四月惯有的闷热潮湿,而是一种清爽的、混合着泥土、青草和某种食物香气的春日味道。街巷两侧是灰瓦白墙的民居,檐下挂着纸糊的灯笼,偶尔有燕子掠过,留下一串清脆的鸣叫。
“好家伙,清明场子,看着比前几个节气都大。”她一边小声嘀咕,一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脚——还好,虽然一只拖鞋失踪了,但至少没光着。那只幸存的拖鞋踩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的声音,在这古意盎然的街巷里,显得格外画风清奇。
但很快,我的注意力就被扑面而来的烟火气彻底勾走了。
街巷两旁的食肆摊贩,简直是一场“清明限定·古代美食博览会”!
离我最近的一个摊位上,一位笑容可掬的胖大婶,正从一口大陶锅里舀出醴酪。那是一种乳白色、略带透明、像稀奶酪又像甜粥的东西,盛在粗瓷碗里,撒上几粒枸杞,清甜绵密的香气直往我鼻子里钻!
旁边案板上,整整齐齐码着一排**捏成燕子形状的面点——子推燕,个个昂翘尾,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要扑棱翅膀飞走。
“这是……纪念介子推的?”沐笙我脑子里闪过一个模糊的历史知识点,但还没等我深究,隔壁摊子传来的艾草清香,直接让我灵魂出窍!
青团!而且是刚出笼的、热气腾腾的、绿得像翡翠、油润得像涂了层蜂蜜的青团!一个南方口音的摊主,正熟练地从蒸笼里拣出一个个圆滚滚的团子,码在洗净的粽叶上。旁边的清明粿更是花样百出,有压成花边形的,有包成饺子形的,咸口的馅料里隐约能看到笋丁、豆干、雪菜,那鲜味混着艾草香,简直能把人的魂儿从嗓子眼里勾出来~
沐笙我的肚子,非常配合地出一声悠长而响亮的“咕————”。
我赶紧捂住肚子,假装不是自己出的。但目光已经不受控制地移向旁边另一口滋滋作响的炒锅——清明螺!摊主正用猛火爆炒,紫苏、蒜蓉、辣椒的香气裹着螺肉的鲜美,在空气中炸开,那声音,那味道,简直是一场针对减肥人士的精准音波攻击!
旁边一个大哥端着一盘刚出锅的炒螺,蹲在路边,用竹签一挑,“滋溜”一声,螺肉入口,那表情,比中了彩票还满足。
再往前走,荠菜馄饨的铺子前排起了长队。大锅里的馄饨像小白鹅一样翻滚,汤头清澈,飘着蛋丝和紫菜。还有乌米饭,黑得亮,散着植物特有的清香;环饼,炸得金黄酥脆,像麻花又像小圈圈,咬一口“咔嚓”作响~
更让我感慨的是,有些摊位上还摆着整整齐齐的青团、糕点、水果,用精致的食盒装着,旁边放着香烛纸钱——那是祭祀用的供品。
“所以,清明既是寒食节的延续(冷食禁火),又是春日的时令鲜食大会……”沐笙一边咽口水,一边试图整理脑内碎片信息,“古人过个节,脑子里的‘吃’和‘敬’一点都不冲突啊,两手都要抓,两手都挺硬。”
我正盘算着能不能用自己那只仅存的拖鞋跟摊主换一个青团尝尝,忽然被街巷外传来的动静吸引了注意。
跟着人流往郊野方向走,眼前的场景又换了一副面孔。
坟茔墓地前,三三两两的人家正在祭祖扫墓。有人拿着镰刀,仔细修整坟头的杂草;有人添上新土,把坟头堆得圆润饱满;有人摆上供品,点燃香烛,然后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磕头。纸钱的灰烬随风飘散,像灰色的蝴蝶。偶尔能听到压抑的哭声,也有人絮絮叨叨地跟地下的亲人说着家长里短,仿佛他们从未离开。
我站在远处看着,心里忽然有点酸。想起自己过世的奶奶,想起小时候清明跟着大人去上坟,总是被要求“不能笑,不能乱跑”,那时候不懂,只觉得是繁琐的规矩。现在看着这些古人的身影,忽然明白了——
那不是规矩,是想念。
转过头,街巷口又是另一番光景。男女老少,几乎人人头上都戴着柳条编的帽子,或者衣襟上别着几根嫩绿的柳枝。有的大人蹲下身,温柔地把柳条圈戴在孩子头上,嘴里念叨:“清明不戴柳,红颜成皓,戴上柳,春留住,百病走……”
孩童们可不管那些,他们戴着柳条帽,在空地上放风筝、荡秋千。风筝高高飞起,有蝴蝶,有老鹰,还有最简单的瓦片风筝。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手里的线轴突然断了,风筝歪歪斜斜地飘远,她急得直跺脚。旁边的大人笑着安慰:“莫哭莫哭,风筝飞走,晦气也飞走咯!”
不远处,几个文人雅士结伴踏青。他们穿着长衫,手持折扇,在开满野花的田埂上漫步。有人对着初开的桃花吟诗,有人蹲下来辨认野菜,还有人干脆躺在草地上,闭着眼睛晒太阳,那闲适的姿态,让沐笙我这个“996编外人员”看得羡慕到质壁分离。
田间地头,农人们扛着锄头、提着种子,正忙着播种。“清明前后,种瓜点豆”,他们弯着腰,在松软的泥土里挖坑、撒种、覆土,动作行云流水,脸上带着对秋收的笃定期盼。
河边更热闹。一群游人蹲在岸边,用手掬水祓禊。清凉的河水从指缝流下,洗去一冬的浊气,有人干脆脱下鞋袜,把脚伸进水里,被冰得“嘶”一声,然后哈哈大笑。
我看得入神,不知不觉走到了河边一棵老柳树下。阳光透过柳枝洒下来,在我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忽然觉得,清明这个词,在心里不再是那个只有“扫墓”和“放假”两个标签的模糊概念。
它是一个立体的、有声有色的、有香有味的、既有眼泪又有笑声的日子。
“姑娘,可是看明白了?”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沐笙转头,果然——一位眉目慈善、头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者,不知何时站到我旁边。他穿着半旧的青布长衫,手里拄着一根竹杖,眼神清明,像这日的天气。
我现在已经对这种“节气npc”的出现见怪不怪了,甚至有点期待——毕竟每次老者的科普,都能让我这个历史学渣顿悟不少!
老者没有看我,目光落在那片热闹的河岸,缓缓开口:
“清明,既是节气,又是节日。它从寒食来,又不止于寒食。寒食禁火,冷食三日,寄哀思于先人;清明启火,春食新味,迎生机于天地。”
“你看这祭祖扫墓,是念着来处,不忘根本;这踏青游乐,是惜取春光,不负当下。插柳戴柳,为的是留住春色,辟邪纳福;放风筝荡秋千,是让身心都舒展开,迎接阳气升。”
“就连这吃食,也有讲究——青团用艾草,清明螺赛过鹅,荠菜馄饨清肝明目……一冷一热,一悲一喜,一旧一新,全是顺天时、敬祖宗、惜当下的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