泷泽遥甚至没问能不能回到全盛时期,一次次伤痛或许早已让他不再问那样天真的问题。
他问的是,多久才能回到备战米兰前,那个不会摔倒在冰上,不会被全世界看见最狼狈一面的状态。
安久在心中微微叹气。
“我不知道。”安久诚恳地说,“这取决于你的身体,也取决于你。”
泷泽遥垂下眼。
“但我会陪你把这条路走完。”安久站起身,把评估表放到一边,“不管多久。”
泷泽遥没有动。
他坐在那里,低着头,双手垂在身侧,整个人像一尊静止的雕像,康复室的灯光从上方落下来,在他的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
但只有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在他胸口轻轻震了一下。
很轻,像一枚石子被投入深井,隔了很久很久,才隐约听到那一端传来微弱的回响。
不管多久。
上一个康复师走的那天,甚至没当面跟他说,只是给母亲了一条消息:抱歉,我能力有限。
他后来才知道那个人在请辞报告上写的理由的最后一条是:无法承受对方的精神状态。
无法承受对方的精神状态——他的精神状态。
他不知道自己有什么精神状态,他只是不太想说话,不太想见人,不太想在冰场以外的地方被任何人看见。
他只是在走廊里贴着墙根走,在更衣室等所有人都离开才出来,在回家路上一直戴着耳机哪怕什么都没听。
这算什么精神状态?他只是承认了自己的失败,这只是一个失败者应该有的样子。
而现在,有个人在跟失败者说,会陪着他,不管多久。
……
安久推开康复室门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半,她转身准备把门关上时,视线顿了顿。
门内,那张治疗床还保持着泷泽遥坐过的样子,床单微微皱起,是他双手垂在身侧时抓出的痕迹,在她说出那句“不管多久”的时候。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带上了门。
几乎接收到泷泽遥资料的第一时刻,她就决定采取了温柔这条路线。
泷泽遥几乎是最标准的那种缺爱少年,构成他的是凌晨四点的冰场,重复万次的跳跃,被汗水浸透的训练服,没有玩伴,没有娱乐。
最应该给予爱的母亲和父亲,一个是前花滑选手,把自己的梦想强行加注在他的身上,另一个则沉默寡言,对儿子的教育全权交由妻子,在家中像一个安静的影子。
这样的情况下,泷泽遥要么极度渴望爱,要么彻底不信任爱。
她按下电梯按钮,看着楼层数字开始变化。
今天下午,在结束触诊,她的手离开他腿的那一刻,泷泽遥的腿微微往前,朝着她手离开的方向追了一下。
哪怕只有零点几毫米的距离,哪怕他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但他的身体在她面前,做出了选择。
他在贪恋那份温暖,他是前者,他是前者,那么就稍微好办了一些。
因为渴望爱的人,不管把自己藏得多深,不管表面上有多冷,只要有人真的伸出手,他们最后一定会握住。
只是需要时间,需要耐心。
需要,不管多久。
电梯到了底层,门打开。
安久走出场馆,寒冷的凉风扑面而来,东京的夜空看不见几颗星星,只有远处写字楼的灯光密密麻麻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