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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红布为阶落地为堂(第1页)

天没亮透的时候,傅征走了。

再推门的时候,高澜已经醒了。

她靠坐在床头,脖子上的绷带白得刺眼,左手手背上贴着输液后留下的胶布,还没来得及撕。

她没有看门口,一直看着窗外。

天是灰的,像一块没洗干净的白布挂在窗框里,看不见太阳,也看不见云,就是一片茫茫的、没有边际的灰。

高明德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一夜没合眼,眼眶熬得通红,脊背还是直的。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了傅征一眼,没有动。

傅征站在床尾,军装换过了,干净,笔挺,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但眼下有青黑,嘴唇干裂起皮,像是一夜没睡。

他的目光从高澜脖子上扫过去,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车在楼下。”他说,声音不大,语不快,“老赵在车上。”

高澜没看他,也没有应声。她把被子掀开,动作很慢,脖子上的伤口扯了一下,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没有停。

高明德站起来想扶她,手伸到一半,收了回去。因为他看见高澜的眼神——她没有要人扶。

她弯下腰穿鞋,动作很慢,像一台还没预热完的机器。鞋带系了两遍,第一遍系歪了,拆了重系。

傅征站在床尾,没有上前,也没有催。他的手插在裤兜里,攥着车钥匙,指节泛白。

走廊里的灯还亮着,白晃晃的,照得水磨石地面冷。

高澜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和每天一样。

但傅征注意到,她走路的时候右手一直垂在身侧,不是刻意不摆,是脖子上的痛与身体还没从昨天的消耗里缓过来。

高明德走在最后面,脚步很慢,但没有掉队。

楼下停着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不是卡车,不是轿车,是傅征平时开的那辆。

擦得很干净,轮胎上还有没干的水渍,一大早就洗过了。

后座的车门旁站着士兵,手里捧着骨灰盒,盒子上有军区级别的标志。

这种不是普通的盒子,是只有因公牺牲、追认烈士才用的——

深棕色木质,盒面正面嵌一颗红色五角星,下方贴一张铜制铭牌,刻着烈士姓名、牺牲时间、追认决定。

傅征军绿色高大的身影从高澜的身后走过去,在骨灰盒前站定。行军礼。

从一旁士兵的手里接过了国旗,打开,覆盖在骨灰盒上,全程一丝不苟。

高澜站在车门前,看着那个木盒,没有动。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吹乱了几缕,贴在脸颊上。

她没有抬手去理,就那么站着,看着那面被风吹起一角的红旗,看着那抹红色在灰色的晨光里微微颤动。

傅征笔直地站在一旁,没有催。

高明德站在高澜的身后,没有上前。

他看了一眼那个木盒,又看了一眼高澜的背影,然后移开了目光,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

过了很久。久到风吹停了,又吹起来。

高澜走过去,伸出手,把被风吹起的那一角红旗轻轻抚平。

动作很轻,指腹从旗面上滑过去,像在摸什么不能用力碰的东西。

“赵叔,我们回家。”

然后从士兵手里接过了骨灰盒,弯腰坐进了车里。

傅征绕到驾驶座,动车子。

高明德从另一侧上车,与高澜一起坐在了后座。

吉普车驶出医院大门,拐上省道。路两边的白杨树一棵接一棵地往后退,灰蒙蒙的天压在树梢上,像一床太重的被子。

车里很安静。

没有人说话,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和风从车窗缝隙灌进来的呜咽。

高澜看着窗外,白杨树的影子从车窗上一片一片地滑过去,像一帧一帧的电影胶片。

想起当初在红兴厂门口,老赵站在人群最前面,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小高,不是我不给你面子!”

她给他工资,他拿着钱转身就走了,步子又急又快,鞋底踩在地上吧嗒吧嗒响。

那时候她不知道他家里什么情况,不知道他孩子在住院,不知道他被殷素的人逼到了什么份上。她只是觉得这个人脾气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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