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承阙收回目光,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
“食堂在二楼,六点开饭。有什么需要,随时跟我说。”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
高澜站在那张长条桌前,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嘴角弯了一下。
很淡。
她低头,整理现有的图纸。
第二天,容承阙给高澜批了一间办公室。
说是办公室,其实更像一间被遗忘的储藏室。
不大,十来平米,一张旧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掉了漆的铁皮柜子。
窗户朝东,下午就没了太阳,光线有些暗,桌上搁着一盏台灯,铁座的,拧了一下亮了,光晕不大,刚好笼住桌面。
条件算不上好。
但独立。隐蔽。
门一关,谁也看不见里面。
容承阙把钥匙放在桌上,没说别的,转身走了。
高澜站在门口看了一圈,走进去,把布包放在椅子上,拉开窗帘。
阳光从东边的窗户斜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道细长的光带,灰尘在光里浮动,安安静静的。
她忽然想起红兴厂那个落灰的技术科。也是这样的旧桌子,这样的铁皮柜子,这样的安静。
只不过那时候,她坐在那里,外面是赵大炮的刁难和工人们的躲闪,现在,外面是容氏研究院最顶尖的实验室,和一屋子等着看她笑话的人。
地方换了,处境没变。
她拉开椅子坐下来,从布包里掏出那个卷了边的笔记本,翻开,找到空白的一页,拿起笔。
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沙沙的,很轻。
像一个人在跟自己说话。
消息传得比她想象的要快。
或者说,她低估了“容承阙钦点”这五个字的分量。
午后的阳光还没从走廊的水磨石地面上退干净,关于她的传闻就已经在容氏研究院的每一个角落里炸开了。
食堂里。
“听说了吗?合金材料组新来了一个技术特聘,才十八岁!”
“十八岁?开什么玩笑,咱们这儿哪个不是硕士起步?”
“人家是容教授亲自点的将,据说是从红兴镇来的。”
“红兴镇?那个农机厂?”
“对对对,就是那个修拖拉机的。”
“修拖拉机的来咱们这儿搞合金材料?这不是闹着玩吗?”
走廊里。
“我听说她一来就跟几个老教授杠上了,说什么一周之内突破技术瓶颈。”
“一周?咱们这个项目组都成立两个月了,零进展,她一周?”
“吹牛呗,乡下丫头没见过世面,以为这儿还是她们镇上的小作坊呢。”
“可不是嘛,还说做不出来就退出科研界。笑死了,一个修拖拉机的,她有什么科研界可退出的?”
办公区。
“你们别这么说,我听说她在招标会上的阐述确实有两把刷子,好几个专家都点头了。”
“阐述有什么用?说得漂亮谁不会?真刀真枪干出来才算数。”
“就是,咱们这儿缺的是实干的人,不是会耍嘴皮子的。”
“反正我不看好,一个十八岁的小姑娘,能翻出什么浪来?”
议论声像潮水,从这头涌到那头,从食堂涌到实验室,从走廊涌到办公区。
有人当笑话听,有人当八卦传,有人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有人义愤填膺觉得容承阙“眼瞎了”。
殷素踩着高跟鞋走进材料组办公区的时候,那些声音正热闹。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西装外套,头盘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步子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从容。
昨天她提前结束了实习期的最后一天,回家休息了。不在研究所,什么都不知道。
今天一进楼,就觉得不对劲。
走廊里三三两两聚着人,看见她走过来,有人住了嘴,有人压低声音继续嘀咕,有人朝她看了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种“你还不知道吧”的意味。
殷素面不改色,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哒哒的,节奏不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