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墨无咎回头,他停了下来,抬起头,露出一个笑。
那是一个很傻的笑。嘴角咧开,露出几颗沾血的牙齿,眼睛弯成月牙,配上那张满是血污的脸,看起来又狼狈又滑稽。
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像是终于找到了什么,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那里面盛着满满的、毫不掩饰的欢喜。
“……娘。”
他又喊了一声。
墨无咎没有说话。
他就那样站着,看着那人。看着他浑身的伤,看着他磨破的膝盖,看着他傻乎乎的笑,看着他眼睛里只有自己一个人的倒影。
三个月了。
三个月来,他一个人住在苍梧山的茅屋里,白天对着墙壁发呆,晚上对着黑暗失眠。没有人来看过他,没有人在乎他是死是活,那些曾经称兄道弟的同门,如今怕是连他的名字都不愿提起。
三个月来,他第一次被这样看着。
好像他很重要。
好像他是某个人全部的、唯一的意义。
墨无咎突然觉得有些可笑。
他一个灵脉尽断的废人,连自己都护不住,能给别人什么意义?
他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哑:“我救不了你。”
那人歪了歪头,像是在努力理解这句话的意思。然后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墨无咎,认真地、一个字一个字地重复他唯一会说的那个字:
“娘。”
墨无咎:“……我不是你娘。”
“娘。”
“我是男的。”
“娘。”
“你听不懂人话?”
“娘。”
墨无咎深吸一口气。他发现自己竟然在和这个傻子争论。
算了。
他转身,继续走。
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再次响起。
墨无咎脚步一顿,但没有回头。
那声音一直跟着他。跟着他走出乱葬岗,跟着他走上山间小路,跟着他爬过一道又一道坡。有时候声音会停下来,那是那人爬不动了在喘气;有时候声音会变得急促,那是那人从坡上滑下去又继续往上爬。
墨无咎始终没有回头。
但他也没有停下脚步。
他就那样走在前面,不快不慢,始终和身后的声音保持着一个固定的距离。那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让那个人不会跟丢,也刚好让墨无咎可以告诉自己,我没有回头,我没有等他,他跟不跟是他的事。
月亮从云层后钻出来,又钻进去。
小路变成山路,山路变成羊肠小道。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的声音越来越慢,越来越轻。
墨无咎终于停下脚步。
他回头。
那人倒在十几丈外的山路上,一动不动。
墨无咎站在原地,看了他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