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衣袍皱巴巴的,袖口还沾着几点烛泪。
陆清辞苦笑了一下,转身朝自己的院子走去。
他需要换身衣服,需要洗把脸。
陆清辞走进院子时,下人已经起来了。
看见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连忙去准备热水和干净衣服。
陆清辞洗了脸,换了身干净的官服,在镜子前站定。
镜子里的人,眉目清俊,背脊挺直,神情平静。
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只是眼下那两团淡淡的青黑,暴露了他一夜未眠的事实。
陆清辞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抬手,将官帽戴正。
他转身走出院子,穿过游廊,绕过影壁,朝大门走去。
今日有朝会,他不能缺席。
陆清辞走出大门时,门口已经备好了轿子。
他弯腰坐进去,轿帘放下,将外面的光线隔绝在外。
轿子抬起,晃晃悠悠地朝宫城的方向走去。
第一世(11)
从那天起,陆清辞变了。
不是那种一夜之间的、翻天覆地的变化,而是一种缓慢的、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改变。
像春天的冰河,表面还看不出什么,底下的水流却已经流动了。
他依旧每日上朝,在吏部办公,在御书房泡茶、弹琴、陪那人下棋。
但他的脚步比从前快了,眼神也比从前锐利了。
他说的话比从前少了,做的事却比从前多了。
吏部的官员们,最先感觉到了这种变化。
陆清辞不再只是坐在官署里批阅公文、召见下属。
他开始走动,开始拜访那些他从前只是点头之交的同僚,开始参加那些他从前总是推辞的应酬。
每一次,他都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说着恰到好处的话,喝着恰到好处的酒。
不多不少,刚好让人觉得他亲近了,又没有亲近到可以交心的地步。
有人私下议论:“陆侍郎最近怎么了?像是换了个人。”
也有人嗤笑:“还能怎么了?陆阁老告老还乡了,他得自己撑门面了。”
更多的人在观望。
陆清辞是天子近臣,这是朝中人人皆知的事。
以前有陆阁老在上面压着,大家还不敢说什么。
现在陆阁老走了,那些压在心底的猜测和议论,就像春天的野草一样,疯长起来。
可这些议论,没有阻挡陆清辞晋升的步伐。
永宁九年底,陆清辞入阁,拜东阁大学士。
时年二十五。
朝野已经不是“震动”能形容了。
二十五的大学士,本朝从未有过,前朝也未曾听闻。
弹劾的奏折像雪崩一样涌进御书房,一本接一本,措辞一本比一本激烈。
“幸进”、“攀附”、“以才艺媚上”、“结党营私”、“图谋不轨”、“权倾朝野”——
那些词,陆清辞已经懒得看了。
每一次,天子都留中不发。
偶尔心情好了,还会在奏折上批几个字,诸如“朕已阅”、“毋庸多言”、“再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