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独自一人,面对着没有她的、漫长的五十年、六十年岁月。他会在每一个清晨醒来时,习惯性地去触摸身边冰冷的位置;他会在每一个黄昏日落时,站在他们曾站过的阳台上,想起曾与他并肩看夕阳的那个女人;他会在每一次的庆典上,看着万民欢呼,却再也找不到那张让他安心的、唯一的熟悉面孔。
那份思念,会像最缓慢的毒药,日复一日地侵蚀他的灵魂,将他从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变成一座只有威严外壳的、孤独的法老雕像。
不,她不能!她怎么能对他如此残忍?!他给了她全世界,她怎么能回报他半生的痛苦?
苏沫痛苦地揪着自己的头,指甲深深地陷进头皮,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身体的痛,又如何能比得上灵魂被撕裂的万分之一?
她猛地从地上站起身,开始在空旷的圣殿中漫无目的地、近乎癫狂地来回行走。冰冷的石板地面,透过薄薄的鞋底传来刺骨的寒意,让她混乱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点。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她曾经引以为傲的、属于二十一世纪现代女性的理智去分析眼前的一切。
一个声音在她的脑海中响起,冰冷、客观,像极了“引导者”的语气,也像是曾经那个在图书馆里写论文的自己:“苏沫,冷静点。你是一名历史系的研究生。你比任何人都更敬畏历史,敬畏那些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的客观规律。现在,你亲眼看到了时空法则,看到了那些因为时空裂缝而濒临崩溃的世界,你真的能为了个人的情情爱爱,就自私地闭上眼睛,假装这一切都没有生过吗?”
“你可以欺骗自己,说那些世界与你无关。但是,你忘了赫梯了吗?你忘了那些因为战争而流离失-所的平民了吗?你忘了那些倒在血泊中的、年轻的士兵了吗?你亲手拯救过他们,你感受过他们的痛苦和绝望。现在,有无数个那样的世界,正在走向毁灭。你真的能心安理得地,在埃及享受你那只有十年的、用无数生灵的毁灭换来的‘幸福’吗?”
不能……
苏沫的脚步一顿,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理智告诉她,选择二,【孤独的守护者】,才是那个“正确”的答案。伟大、光荣、符合普世价值观。这是一个英雄该做的选择。
可是……
“可是,他不是一段历史!不是书本上那个冰冷的、被后人评说功过的名字!”另一个声音,带着哭腔,带着无尽的委屈和不甘,从她的心底深处声嘶力竭地呐喊出来,“他是活生生的、会笑会怒、会因为我而笨拙地脸红、会把我紧紧抱在怀里、爱我入骨的拉美西斯啊!”
“我凭什么?!我凭什么要为那些素不相识的、所谓不相干的世界,去牺牲我们两个人好不容易才得来的幸福?我也是人!我不是神!我也会痛!我也想自私一次!我有什么错?!”
“那些世界毁灭与否,本就不是我的责任!是那个该死的‘乌洛波洛斯’选中了我!我才是受害者!我为什么要去承担这份不属于我的、沉重得能压垮神明的责任?!”
“我只想和他在一起……我只想和他在一起啊……哪怕只有一天,也好……”
这个念头像是一根救命稻草,被她死死地抓住。
对!为什么我要管别人的死活?我只要我的拉美西-斯!哪怕只有十年!十年也够了!至少我们曾经拥有过!
然而,那幅凄美的画面再次浮现在她眼前——白苍苍、衰老不堪的她,和正值壮年、泪流满面的他。
心,又一次被狠狠地刺痛。
她所谓的“够了”,是以他后半生永恒的痛苦为代价。这真的是爱吗?这难道不是另一种形式的、最残忍的自私吗?
“啊啊啊啊——!”
理性与感性,大爱与小爱,在她心中反复地、疯狂地撕扯,几乎要将她的精神彻底撕裂成两半。她痛苦地抱着头,出了绝望的低吼,最终无力地靠着一根雕刻着神只的冰冷石柱滑倒在地。
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
谁能来告诉我……我到底该怎么选……
就在她濒临崩溃的边缘,意识即将被无尽的黑暗和痛苦吞噬之时,她的心脏,毫无征兆地、猛地一跳!
那不是因为痛苦或恐惧,而是一种极其熟悉的、奇特的感应。
仿佛有一根看不见的、跨越了空间、连接着她和另一个灵魂的弦,在遥远的地方,被轻轻地拨动了一下。
那股波动,不强烈,却异常清晰。它穿透了圣殿厚重的石墙,穿透了她内心的混乱与喧嚣,精准地传递而来。
那波动里,带着一丝焦灼,一丝担忧,和一股无比强烈的、纯粹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思念。
苏沫猛地抬起头,那双被泪水浸泡得通红的、几乎失去焦距的眼睛,瞬间重新凝聚起了光芒。
她像是被某种神秘力量牵引着一般,越过圣殿的重重阻隔,越过沉寂的阿蒙神庙,望向了圣殿之外、灯火通明的底比斯王宫的方向。
是他。
是拉美西斯。
他在想她。他感觉到了她的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