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先是将妮菲鲁狠狠地捧了一句,捧得对方嘴角的笑意都加深了几分。
然后,她话锋一转,姿态放得极低。
“只是……我来自遥远偏僻之地,我们那里的人,生性愚钝,不懂这些高雅的艺术。”她垂下眼帘,声音里带着一丝失落和惭愧,“我的嗓音,粗哑得像沙漠里的砂石;我的四肢,僵硬得像尼罗河畔的枯木。若是让我当众献技,那不是在取悦神明,而是在亵渎神明,更是污了在场各位大人和王太后陛下的眼睛。”
她顿了顿,用一种近乎“请教”的、谦卑的语气继续说道:“在我们家乡,我们表达对神明的敬意,更多的是通过内心的、安静的祈祷与默想。我……我实在是不懂,该如何用歌舞来赞美神明。还望……还望妮菲鲁大人不吝赐教。”
这一番话,说得是滴水不漏。
既吹捧了对方,又坦然承认了自己的“无知”和“笨拙”,还将自己的“不行”上升到了“家乡习俗”和“害怕亵渎神明”的高度。
最后那个“不吝赐教”,更是将皮球,轻飘飘地踢了回去。
你不是厉害吗?那你教我啊!你要是不教,就是你小气;你要是真教,那这场针对我的刁难,岂不就成了一场滑稽的教学表演?
妮菲鲁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她感觉自己蓄满了力的一拳,狠狠地打在了一团柔软的、吸走了所有力道的棉花上。
她能说什么?
说苏沫撒谎?可谁又能证明她说的是假的?
逼她必须表演?那在众人看来,就是她在刻意为难一个已经坦然认输、并且姿态谦卑的“外乡人”,显得自己既没有气度,又咄咄逼人。
妮菲鲁身边的几个跟班,也被苏沫这番操作给弄懵了,面面相觑,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帮腔。
花园里的气氛,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寂静。
那些原本等着看好戏的贵族女眷们,看向苏沫的眼神,也生了一丝变化。她们原以为,这个异邦女子要么会惊慌失措,要么会强硬顶撞,却没想到,她会用这种以退为进的方式,如此漂亮地化解了危机。
这番操作,非但没让她出丑,反而让她显得识大体、知进退,还带着一种与众不同的、谦卑的虔诚。
反倒是咄咄逼人的妮菲鲁,显得有些小家子气了。
就在妮菲鲁骑虎难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时候,一个慵懒而威严的声音,从不远处的主位上传来。
“好了,妮菲鲁。”是王太后图雅话了。
她虽然年事已高,但目光依旧锐利。她淡淡地瞥了一眼自己的侄女,语气听不出喜怒:“苏沫阁下是远道而来的客人,不熟悉我们的习俗也是常理。你作为主人,应当多些体谅才是。”
王太后一开口,便为这场闹剧,画上了句号。
妮菲鲁的脸色更加难看了。她没想到,连自己的姑母,都会帮着这个外人说话。
她只能不甘地咬了咬嘴唇,对着苏沫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是我唐突了。苏沫阁下,请坐吧。”
苏沫如蒙大赦,再次行礼后,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她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用茶杯的遮掩,来掩饰自己那颗依旧在狂跳的心,和微微颤抖的手指。
然而,她知道,妮菲鲁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果不其然。
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花园里的气氛在王太后的调停下,重新恢复了表面的和谐。但苏沫能感觉到,妮菲鲁的目光,依旧像毒蛇的信子,时不时地落在自己身上。
过了一会儿,妮菲鲁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再次将话题引向了苏沫。
这一次,她的语气,比刚才还要亲切,还要“无害”。
“说起来,苏沫阁下,我一直对你的家乡非常好奇。”她托着下巴,做出一副天真求知的模样,“我听殿下说,你们那里,也有自己的神只?”
苏沫心中警铃大作。
她知道,更要命的问题来了。
“是的,妮菲鲁大人。”她谨慎地回答。
妮菲鲁的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她微笑着,抛出了那个看似无害,实则暗藏杀机的终极问题:
“那……苏沫阁下觉得,我们埃及伟大的拉神、万能的伊西斯女神,和你们家乡的神只比起来……哪一边的,更加伟大呢?更加……值得人们信奉呢?”
“轰!”
这个问题,比刚才的才艺比拼,要歹毒一百倍!
这是一个完美的、非此即彼的语言陷阱。
如果苏沫说埃及的神更伟大,那就等同于背叛了自己的信仰和家乡,会显得她是个趋炎附势、没有原则的小人。
如果她说自己家乡的神更伟大,那更是死路一条!在法老王权神授的埃及,当着满园信奉埃及诸神的贵族女眷,说她们的神不如外来的神?这是最严重的亵渎!别说妮菲鲁,恐怕王太后都会当场下令,将她拖出去喂鳄鱼!
就算她含糊其辞,说“一样伟大”,也会被扣上“将外来神明与埃及至高神相提并论”的罪名。
无论怎么回答,都是错!都是死!
妮菲鲁看着苏沫瞬间变得凝重的脸色,嘴角的笑意,终于带上了一丝掩饰不住的、胜利在望的得意。
这一次,我看你还怎么化解!
整个花园,再一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苏沫,等待着她的回答。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刁难了,这是关乎信仰与生死的拷问。
苏沫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她的脑子,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度飞运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