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尼娅小声。
“我……能不能在门边放一碗石榴花。”
卡恩皱眉。刚要制止。梅杰杜抬手。
“可。”
他看她。
“花好。不要哭。”
阿尼娅猛点头。她抬手抹了一把眼,把泪硬抹回去。她把罐交给小婢,自己跑去抱回一怀花。她把花放在门边,轻轻摆正花枝。她低头说了一句。
“主人,花新。”
卡恩站在门口,像碑。他的喉结动了一下。他在心里把“等”又说了一遍。他不擅长说长句,他用这一个字把自己钉在地上。
普塔赫摩斯轻声。
“陛下,星与人的事,我会按。工坊的图纸,我收好。等神女回来,我们交账。”
拉美西斯点头。他的手慢慢从胸移开,又按回。他像怕手离开心会漏。他的声线哑,语句稳。
“明日起,议殿开。诸事不停。”
他看向梅杰杜。
“再说一次。”
梅杰杜明白他要听什么。他不笑。他不叹。他照刚才的节律,又说一遍。每一个字一模一样。他让这段话成为河,让河从耳入心,绕三圈,最后在“会回来”合流。
拉美西斯再不言。他转身回寝宫。他没有关门。他要让风进,他要让星进。他站在床前,没有坐。他把手按在青金石上,他在心里重复那句笨笨的誓。他重复时,声音落在石上,落在骨上。
廊外的火把换了一波。夜更深。风从柱间穿过,吹火往一侧倾。卡恩把刀柄按进一点。他的手背上青筋不那么明显。他鼻翼动了一下,像终于吸到比刚才更完整的一口气。阿尼娅蹲在花旁,累到打了个盹。她醒时猛然抬头,先摸花,再摸地上的花瓣,确定没落,她笑了一下,又很快收住。
“师父。”
普塔赫摩斯拱手。他目送王的背影消失在门后,他在廊下站一息,又退到一侧。
“你刚才那段话,藏了三层。”
“听到了。”
“安王,安民,安我们。”
“还有一层。”
“哪一层。”
“安命。”
普塔赫摩斯沉默。他握紧卷纸,低声。
“我去工坊。”
“去。把她留的符收好。”
“我知道。”
他走了。背影在火光里拉长,像河从石面流下。梅杰杜并不立刻走。他站在廊外,看门,又看天。他眼里那一丝悲悯不退。他把权杖换回右手。他回身。
“卡恩。”
“在。”
“守。”
“是。”
卡恩只这一个字。他站得更直。梅杰杜朝阿尼娅点头。阿尼娅立刻站起,抱着空罐,垂手。
“回去歇。”
“我守这。”
“守也成。别哭。”
“我不哭。”
她用力摇头,丝在面颊上一跳一跳。她咬住下唇,咬出一个浅浅牙印。
梅杰杜转身离开。他走出王宫影,折向神庙与王宫之间的高地。那里同时能看见庙、宫、河。他站定。夜空澄黑,星润如水。金星亮得过分,木火对望的线偏了一丝,天狼在地平边缘颤。风从袍摆下穿过,袍摆轻轻摆。
“乌洛波罗斯。”
他在心里念这条自吞之蛇的名。它是循环,是时间把自己的尾轻含在口。他用大祭司的身份为王解释,以免王的心在黑里滑。他用人的身份相信,以免他自己的心裂。他缓缓抬杖,杖尖在夜空中轻点三处,再落地。
“她的法不被光收。”
他自言。他想起她说“以麦代血,以粮代祷”。他看向河更深的黑,笃定。
“我们把法立成碑。立在庙,立在田,立在心。”
他转身准备回庙。他计划明日起整理“神女所言”。他会让经室抄写,选最好的纸,卷写她的名。用祭文的规范写工学的术,用神学的辞解释人间的事。这一切不为神,只为人。他走了几步,又停。他回头看天。风从他的袍摆穿过。袍摆摆了一下。他忽然笑一丝,很淡,很短。他像听见某个人轻声说“别太古板”。他摇头。他举杖向星点了一下。
“诸神听见也好。人听见更好。”
他下坡。脚下碎石轻响。背影沉在夜。星还在,那几颗异常星仍在。它们彼此对望,像在天上把某个不该被遗忘的名字互相传递。他没有回头。他不需要用另一个解释替换这夜的沉默。他已给王一盏灯。剩下要靠行走。殿角的钟很轻,夜未过半。河低低喘息。梅杰杜的步子不断。他要去经室,他要落下今晚的星位,他要把刚才那段话再写一遍,给自己,再给未来。那段话里有希望,有规,有敬畏。他知道,这三样,会让一个破碎的夜撑到天亮。此刻,他望向夜空,那几颗过分明亮的星仍高悬,仿佛在诉说一个不属于此时代的传奇。他明白,苏沫留下的一切,将是改变埃及未来的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