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肯定是今天割麦子累懵了。”
贺铮用力甩了甩头,甩飞一串水珠。
他直起身,走到院墙根的草垛旁,一屁股蹲下去。
从裤兜里摸出个被汗水浸得发潮的小纸包,里面是剩下的几片碎烟叶子。
贺铮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划亮一根火柴。
“呲啦。”
昏黄的火苗在黑暗里亮起,短暂照亮他深邃锋利的脸。火光映在眼底,还带着没压下去的躁意。
他深吸一口,劣质旱烟呛人的烟雾灌满肺腑,那颗狂跳的心才慢慢安分一点。
贺铮蹲在草垛旁,足足抽了三根烟。
直到夜露打湿他光裸的脊背,直到远处村头传来第一声嘶哑的鸡叫。
天,快亮了。
东边天际泛起一层淡灰蓝。
这个靠天吃饭的年月,夏收就是打仗。大队长的铁皮喇叭还没等天全亮,就“滋啦滋啦”响了起来。
“喂!喂!社员同志们!都醒醒!男劳力带镰刀,女劳力带麻袋!今??天必须把南坡几亩麦子抢收完!天边有云,万一暴雨下来,谁也别想吃饱!麻溜的!”
王保国洪亮的乡音,瞬间撕破清晨的宁静。
紧接着,各家各户木门“嘎吱”作响,狗吠、孩子哭、大人骂,一股浓烈的年代烟火气猛地涌上来。
贺铮蹲在地上,最后吸一口快烧到手的烟屁股,烦躁地扔在地上,用大脚狠狠碾灭。
他站起身,蹲得太久,高大的身子微微一晃,膝盖发出两声脆响。
该下地了。
老天爷不管你昨晚心多乱、睡没睡,工分就是命,麦子就是粮。
贺铮在水缸边胡乱抹了把脸,甩着水珠,脚步沉重地重新进屋。
屋里光线依旧昏暗,比昨晚好了些。
贺铮一眼看向炕最里侧。
那个隆起的牡丹棉被,还保持着他出去时的样子,一动不动。
贺铮皱了皱眉。
他放轻脚步,走到木柜前,扯出一件洗得发硬、肩膀打了两块蓝补丁的粗布短褂,粗鲁地套在身上。衣服上还留着昨天的汗酸味,他根本不在乎。
穿好衣,他走到长凳旁,拿起掉漆的军绿色水壶,灌满凉水。
一切准备妥当,他拎起墙角磨得发亮的镰刀,准备出门。
可走到门槛边,那双千层底鞋,却像被钉子钉在了地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炕上那团没动静的鼓包。
天热得邪门,大清早屋里就闷得喘不过气。许逾白那身子骨,把自己严严实实裹在冬天的厚棉被里,连一根头发丝都没露。
“草,别是闷死在老子炕上了。”
贺铮心里猛地一紧。
他本来不想管,昨晚的事让他一看见这小子就发毛。可骨子里那点护短操心的性子,又让他没法就这么走。真死在他炕上,他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贺铮咬了咬牙,拎镰刀的手紧了紧,大步走回炕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