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咄!”
那是金属刺入肌肉的闷响。白源那如铁塔般巍峨的身躯竟像被按下了定格键,双眼瞬间暴突,整个人僵死在原地,唯有喉咙里发出“咯咯”的诡异声响。
“娘!”
秋分看到白源被定在原地,连滚带爬地掀开帐帘冲了出去。可当他看清外面的那一刹那,满腔的希望瞬间坠入了无间地狱。
外面不再是整齐的营地,而是翻滚的火海。
大周的火箭不知何时已经将毡帐悉数点燃,黑烟遮天蔽日。到处是残肢断臂,到处是西域士兵绝望的嘶吼。秋分像一只断了翅膀的麻雀,在纵横交错的火浪中疯狂奔逃,他那双习惯了握笔诊脉的手,此刻拼命扒拉着一具具冒烟的尸体。
“娘!你在哪啊!娘!”
他的嗓音瞬间嘶哑,被浓烟呛得剧烈咳嗽。他冲向娘亲所在的偏帐,却发现那里只剩下了一个焦黑的骨架。一具穿着素衣的尸体趴在药柜旁,由于被火烧过,已经看不清面目。
“不……不……”秋分跪倒在滚烫的沙地上,指甲深深抠进土里,鲜血淋漓。
“小畜生,你找死!”
一道如同闷雷般的怒吼从身后炸响。白源不愧是武将之躯,竟在短短数十息内强行冲开了穴位。他那张与白渊相似的脸上,此刻布满了扭曲的狰狞。
秋分还没来得及回头,一只生满老茧的巨掌便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扇了过来。
“啪!”
这一巴掌极重,秋分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般飞出数米,重重砸在碎石地上。他的半边脸瞬间红肿,耳膜嗡鸣作响,鲜血混着一颗断裂的牙齿被他喷在沙地上,带起一阵钻心的剧痛。
“敢对老子用针?”
白源大步跨过,铁靴狠狠踩在秋分那只握过针的手上,用力碾了下去。
“咔嚓——!”
令人肉疼的骨裂声清晰可闻。秋分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痛苦地蜷缩成一团。白源蹲下身,揪住秋分的头发,将他那张满是血污的脸强行提了起来,眼中满是报复的快意。
“我哥疼你,救你,你却杀了他。那我也没必要对你客气了。”
白源一把扯过那条浸透了冷水的牛皮绳。绳索被拉紧的“吱嘎”声让人牙酸,白源将秋分的手臂反剪,用膝盖顶住他的腰椎,狠命一勒。湿透的牛皮绳在干热的西域空气中迅速收缩,每一寸都深深陷进秋分的肉里,发出让人毛骨悚然的挤压声。
“呜——!娘!救我……”
秋分疼得浑身剧烈痉挛,眼球充血。白源顺手扯下一块满是油污的破布,生生塞进秋分的嘴里,阻断了他最后的哀嚎。
“拎走!”
白源像拎着一只待宰的羔羊,将浑身脱力的秋分横挂在马背上。马蹄踏过焦黑的土地,踏过那些曾经鲜活的生命。秋分的视线在一颠一簸中逐渐模糊,他只能看到满地的鲜血汇聚成河。
他在心里死死掐算着那个期限。
五天。
拉达姆……林焕之。
如果你回不来,我就去黄泉路找我娘和白渊……
如果你回来了……求你,把这群魔鬼,全都送进地狱。
大军开拔,西域的荒原上,只留下一串血淋淋的马蹄印。
大漠孤雏,王冠上的荆棘
换血术后的这一觉,林焕之睡得极沉,沉到那个被他亲手封印在心底最深处的噩梦,竟然顺着新鲜血液的流动,破土而出。
梦里,西域的太阳毒辣得像是要烤干人最后一丝水分。
不到十岁的“林焕之”——那时他还是拉达姆——正跪在滚烫的沙地上。他的双手血肉模糊,成千上万条细细的血痕密布在指缝间。在他面前,六枚青色的乾坤钱静静地躺着,那是他练习了一整天,却依然无法随心所欲操控的死物。
“再来。”
头顶传来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那是他的父亲,乾朝最后的守望者。
“父王……儿臣手疼。”小林焕之颤抖着开口,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父亲没有低头看他一眼,只是冷冷地盯着远方的地平线:“乾坤钱是乾朝王室的血脉之器。王上的子嗣,天生就该与这些金丝共鸣。如果你学不会,就不配在这个家里出生。”
小林焕之打了个冷战,比起指尖被丝线勒入深处的剧痛,父亲那种如寒冰般的漠视更让他感到窒息。他太害怕被逐出家门,太害怕失去这唯一的归宿。他颤抖着伸出鲜血淋漓的手,再次捡起那沉甸甸的铜钱。
“父王,我会……我一定能学会,别赶我走。”
他拼命地在沙地上挥舞,那些透明的丝线一次次割开他稚嫩的皮肤,甚至露出了森森白骨,他咬碎了牙不敢呼痛,只是一遍遍重复着那个危险的弧度。然而,父亲并没有因为他的坚持而露出一丝慈悲,眼神中反而透出一种近乎绝望的决绝。
那一夜,父亲没有等他练好,便像拎起一只毫无价值的幼犬一样,将他扔到了马背上。
马蹄声在这片死寂的荒原上显得格外刺耳,每一声都像是踏在小林焕之脆弱的神经上。
他坐在父亲身前,狂风如刀,割开他尚未愈合的伤口,但他不敢动弹,甚至不敢颤抖,只敢缩在父亲冰冷的皮甲阴影里,像一只试图寻找母体温暖的幼兽。
月亮渐渐升至中天,惨白的光铺满了起伏不平的沙丘,将这个世界映照得如同一座巨大的银色坟场。
“父王,我们要去哪?”他大着胆子,声音细碎如砂砾。
父亲没有回答,只是猛地勒住了缰绳。战马嘶鸣一声,马蹄扬起的尘土迷了林焕之的眼。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领口便传来一阵粗暴的力量,他整个人被腾空拎起,随即重重地摔在了冰凉的沙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