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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第1页）

甲板外的海浪声依旧，却再也传不进这层层封锁的囚笼。秋分扶着冰冷的舱壁，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属于猖狸那渐渐远去的微弱哭声，只觉得心口一阵绞痛，仿佛这一生，都在这一刻被生生掐断了。

同床异梦，血色的寄生

船舱内并没有京城那般的泼天富贵，狭小的空间里只摆着一张窄小的木床，铺着几层粗砺的青布褥子。暗淡的油灯在壁龛里摇晃，散发出阵阵微弱且刺鼻的煤油味，混合着未干的海水潮气，让这本该亲昵的“同床共枕”显得局促而压抑。

两人并排躺在硬邦邦的床铺上，被褥单薄，为了取暖，身体不得不紧紧贴在一起。林焕之原本那身华贵的长袍已随手搭在椅背上，此刻只着一件素白的内衬，清瘦得有些惊心动魄。

卫兵的脚步声在舱门外渐行渐远，黑暗潮水般涌来。林焕之并未入睡，他侧过身，那双在暗处依旧亮得惊人的眼睛死死盯着秋分的侧脸。

“秋分，你还在生我的气。”林焕之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闷，不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发号施令，反而透着一股子灰扑扑的颓丧。

他缓缓伸出手，冰冷的手指试探着碰了碰秋分的手背，见对方没躲，便得寸进尺地握住了秋分那截消瘦的腕子。

“我也憎恶这样的自己。”林焕之低声呢喃，自嘲地笑了一声，“这十三年来，我费尽心机想摆脱那种冷得像死人一样的鲛人血，本以为见到了你，我能重新像个‘人’一样活着。可现在，我却像个离了血便要枯死的怪物，得时时刻刻把你拴在裤腰带上，才能多喘一口气。你说，这算哪门子的‘王’？”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卑微。他将额头轻轻抵在秋分的肩头，像是一头受了伤、只能在黑夜里向救命恩人示弱的孤狼。

秋分没有动，他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任由林焕之那带着凉意的呼吸喷洒在颈侧。

“林焕之，这不是什么‘王’不‘王’的问题。”秋分盯着黑漆漆的舱顶，语气冷淡得不带一丝温度，“这是寄生。你利用我的怜悯把自己养活了，现在又想利用你的权势把我困死。你嘴上说着憎恶，可你的手却攥得比谁都紧。”

林焕之听了，反而发出一声轻笑，那笑声在寂静的舱房里显得格外诡异。他猛地一用力，将秋分整个人往自己怀里搂了搂，那股属于西域男人的、带着点野性的气息瞬间笼罩了秋分。

“没错，我攥得紧，因为我怕死，更怕你走。”林焕之在秋分耳边吐气如兰，声音里透着一股豁出去的疯劲，“我的命里流着你的血，你的余生里刻着我的债。秋分，你救了我，就得负责到底。哪怕你恨我恨得想在下次换血时掐断我的脖子，你也得待在我怀里，看着我拿回西域，看着我……。”

秋分反手扣住了林焕之的脉搏，指尖下的跳动仓促而有力，那是他的血在对方体内奔涌的证明。

这种感觉太怪异了。他恨林焕之的自私与霸道，却又在那一瞬间，清晰地感受到了这个男人对他那种近乎病态的索求。

那是医者与病患、囚徒与暴君、猎物与猎人之间，最扭曲也最牢固的纽带。

不知过了多久，林焕之的呼吸渐渐变得深沉。即便是睡着了，他依然死死抓着秋分的袖口，仿佛那是他在洪流中唯一能抓取的浮木。

秋分僵硬地躺在旁边，目光空洞地盯着上方漆黑的横梁。他本该反抗的，他的理智叫嚣着让他甩开这只沉重的手，逃离这个名为“宿命”的陷阱。可是，他的身体却像生了根一般，没有任何反应地由着林焕之抓着。

一种怪异的安稳感，像潮湿的藤蔓，悄无声息地攀上了他的心头。

他想起跟着娘亲在西域行医的那些年。那时候，他是背着药箱穿梭在帐篷间的少年医官，他习惯了被病人紧紧握住手，习惯了在那一声声急促的求救中确认自己的价值。那时候的“被需求”，是悬壶济世的尊严，是救人于水火的慈悲。

可林焕之要的不是救治，而是掠夺。

这个男人像一株艳丽却带毒的藤蔓，将根系生生扎进了秋分的血肉里。林焕之不是在求医，而是在贪婪地汲取秋分的生机来修补自己那具支离破碎的躯壳。

这本该是一种彻头彻尾的羞辱。可讽刺的是，当孤岛被抛在身后，当归信楼化为焦土，当这艘巨舰带着他驶向未知的杀伐时，这种近乎病态的“寄生”，竟然成了他在乱世中唯一的定盘星。

他试图抵抗这种卑微的安心。他告诉自己，你是自由的医者，不是谁的私产，更不是这尊王座下的药罐。

可只要他生出一丁点想要逃离的念头，那种虚无的失重感便会立刻席卷全身。仿佛他正赤脚站在万丈悬崖的边缘，四周是呼啸的家国战争、是女帝的铁骑、是无尽的流离失所。如果他松开林焕之的手，如果他不再被这个“西域王”寄生，他在这乱世中又算什么？

一个随时会被浪花拍碎的弃儿？

“成为他的药奴，我本该是痛苦的，是抗拒的……”秋分在心里绝望地审视着自己。

可在那片痛苦的裂缝里，竟然有一部分的他在心甘情愿地沉沦。因为只有在这里，在这个男人近乎偏执的索取中，他才感觉到自己是被这个世界“抓牢”的。这种割裂感让他感到神魂都在被生生撕扯——他清醒地看着自己沦陷，又在沦陷中感到一种带血的踏实。

他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柄带刺的利刃，虽然掌心鲜血淋漓，但他终于不再漂泊，他终于有了一个即使畸形也绝不会抛弃他的“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