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江唯最黏的从来不是哥哥,而是跟在他身侧、只比他高小半个头的程逾。
幼时的程逾便不似寻常孩童那般喧闹,眉眼清隽,话少,却格外有主意。
别的小孩上蹿下跳,他总安安静静站在一旁,目光却始终落在江唯身上。
江唯性子软,怯生,怕黑,不爱说话,像株被精心护着的小草,风一吹就往程逾身后缩。
春日里槐花开得满巷都是,白莹莹一串一串,风一吹便簌簌落下。
江唯蹲在树下捡花瓣,指尖捏着细软的花穗,安安静静的,不与旁人争抢。
隔壁院的调皮小子冲过来抢他手里的槐花串,推得他一个趔趄坐在地上,掌心蹭到碎石子,泛起淡淡的红。
江唯抿着唇,眼眶微微发红,却没哭,只是低着头攥紧手里的花。
下一秒,程逾就冲了过来。
他不比那孩子高多少,却硬生生挡在江唯身前,小眉头皱得紧紧的,语气是与年龄不符的冷硬:“放开他的东西。”
对方不服气,伸手就要推程逾,却被程逾侧身躲开,反手攥住对方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持。
最后闹到大人面前,程逾依旧站得笔直,把江唯护在身后,一字一句说:“是他先欺负小唯的。”
回家的路上,程逾牵着江唯的手,掌心温热干燥。
江唯的指尖轻轻蹭了蹭他的手背,小声说:“程逾,你刚刚好厉害。”
程逾侧头看他,少年尚未长开的眉眼柔和下来,把兜里藏着的奶糖塞进他手里:“以后我都护着你。”
那句孩童时期的承诺,像是扎了根的种子,在岁月里悄悄发芽,顺着朝夕相伴的时光,一路蔓延成无法割舍的藤蔓。
两人一同上幼儿园,书包挂在同一面墙上;一同上小学,座位永远挨在一起;清晨一同踩着晨光出门,傍晚一同踏着夕阳回来,连作业本都常常摊在同一张书桌上写。
程逾会把江唯沉重的书包抢过来自己背,会在早餐时把鸡蛋夹到江唯碗里,会在江唯算不出数学题时耐着性子一遍遍讲解,会在课堂上江唯犯困点头时,用胳膊轻轻碰他一下,替他挡住老师的视线。
江唯则安安静静跟在他身边,把妈妈给的水果糖偷偷留给他,在他打球出汗时递上水和纸巾,安安静静坐在操场边,目光只追着那个奔跑的身影。
他习惯了程逾的存在,习惯了遇事第一时间找他,习惯了身边总有一道温热的身影,替他挡去所有麻烦与不安。
江衍看在眼里,常常笑着揉江唯的头发:“你呀,简直是把程逾当小靠山了。”
江唯只是低着头笑,耳尖微微发红,不反驳,也不承认。
那时的陪伴纯粹又干净,是清晨巷口并肩的身影,是书桌前挨在一起的手肘,是槐树下分享的一块糖,是无需言说的默契与依赖。
他们都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像巷子里的老槐树,年年岁岁,枝叶常青。
直到青春期悄然而至,一切都在无声中变了质地。
程逾先一步察觉到心底的异样。
是某个夏日午后,阳光透过槐树叶洒下斑驳光影,江唯趴在书桌前写作业,侧脸对着他,长睫垂落,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鼻尖小巧,唇瓣色泽浅淡,安安静静的模样像一幅温软的画。
程逾握着笔的手忽然顿住,心跳莫名快了半拍,一种陌生的、酸胀又温热的情绪,从心底缓缓蔓延开来。
不再是兄弟间的照顾,不再是单纯的保护欲,而是带着独占、悸动、想要靠近的欢喜。
他开始变得格外霸道。
江唯和男同学多说几句话,他就一整天冷着脸,不说话,不搭理人,直到江唯软着声音凑过来问他怎么了,他才闷声说:“别跟他们走那么近。”
有人给江唯递情书,他二话不说拦下来,当着江唯的面丢进垃圾桶,眉头皱得紧紧的:“不准收。”
连江唯多跟江衍待一会儿,他都会莫名不爽,找各种借口把人叫走,美其名曰一起写作业,实则只是想把人留在自己身边。
他的占有欲藏在细微的举动里,藏在不自觉收紧的掌心,藏在看向江唯时愈发深沉的目光里。
他没说破,却处处都在宣告,江唯是他的,从小便是,以后也只能是。
江唯性子软,向来顺着他,只当他是脾气古怪,从未深究那眼神背后的深意。
他依旧依赖程逾,依旧跟在他身后,依旧习惯了他的照顾,却在某个瞬间,忽然察觉到了不对劲。
也是在槐树下,初夏的风带着花香拂过,两人并肩坐在石阶上,江唯侧头看程逾,少年身形渐渐抽长,眉眼愈发俊朗,下颌线透出淡淡的棱角。阳光落在他发顶,温暖得让人安心。
江唯看着看着,心跳忽然乱了节拍,脸颊微微发烫,慌忙低下头,假装摆弄手里的树叶,可心底那股陌生的悸动,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不明白,为什么只是看着程逾,就会心慌;不明白为什么被程逾靠近时,会浑身僵硬;不明白为什么想到要和别人分享程逾的陪伴,就会觉得闷闷的,不舒服。
他把这一切归结为自己太依赖对方,却骗不过自己心底悄然滋生的、连他自己都不懂的情愫。
转折发生在一个周末的傍晚。
两家大人一同出门聚餐,留下三个孩子在家。
江衍被同学叫走,巷子里只剩下程逾和江唯两人。
老槐树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落在两人身上,温温柔柔的。
江唯趴在桌上画画,画的是巷口的老槐树,树下有两个小小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