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不知不觉间,许暮已经离他越来越近,好像一堵四面八方都密不透风的墙,一点点不动声色地、坚定地靠近,侵蚀着他熟悉的生存方式,在他没注意到的时候,许暮已经完全占领了他的生活,将他逼到无路可退。
而江黎向来排斥他人进入自己的警戒圈内。
刻在骨血内的防御机制,却偏偏无形中对许暮失了效,一退再退,直到他一点点被温柔、坚定、密不透风地包裹。
等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时,他早已习惯如此了。
一个亲吻他、送他礼物、哄骗他戒烟、盯着他按时吃饭的人。
伶仃的世界,猝不及防多了一道身影。
忘了从什么时候起,江黎觉自己三两句话,就能想到许暮身上。
原来短短的一个秋冬,他这样的人,也可以习惯另一个人的存在。
江黎不明白。
他不明白。
他毕生都在踽踽独行,却没成想,忽然有一天,和一个人偶然的同行一段路后,似乎便再也无法割舍。
许暮是在去赴死。江黎知道,若要以一己之力撼动钦天监这个扎根多年的庞然大物,不付出血与泪的代价,是不可能的。
但生生死死,江黎看得多了,这么多年,他亲手杀过那么多人,也冷眼见过无数次死亡,或愚蠢的、或贪婪的、或无畏的、或壮烈的死亡,他都见过,心如磐石,冷硬且坚不可摧。
江黎曾经时刻告知自己,在这世道里,只有硬起心肠,才能忍得住悲伤,才能时刻保持清醒和理智,才能活到黎明,于是这也成了他的本能,他风流薄情,从来都冷眼颓唐,暗中俯视窥探。
可他不明白的是,为什么在得知许暮要去送死的这一刻,为什么自己的心脏开始酸涩痛楚,像是被锋利的匕剜去一块肉,骤然空荡。
短短几秒时间,江黎内心倏忽闪过无数种杂乱无章的情绪,他不懂的情绪,从未感受过的情绪。
一种奇特的、诡异的感觉,于心底起,慢慢脱离了他的掌控。
在生物的本能和直觉中,失控,往往意味着危险,而江黎对危险的感知最为敏锐,这是他活到今日的倚仗。
失控。
危险。
害怕。
远离许暮。
远离。
眼前,三个钦查官还在紧张又焦急地看着他。
江黎于顷刻间做出了决定。
去他的生离或死别、去他的隐瞒与真相,去他的情感和理智,他非要许暮活着回来不可,欠他那么多次,想一死了之?先把债还清再说!
然后再慢慢搞清楚,究竟是为什么,他会在许暮身上感受到这种失控的危险,为什么会害怕,他在怕什么。
“上楼。”江黎冷冷扫过眼前三人,简短丢下两个字,自顾自转身回了酒馆。
三人对视一眼,立刻跟上江黎的脚步,和他一起上了二楼。
一切沉默迅、无声有序。
江黎心情极差,无差别厌烦所有人,他抱着双臂坐在沙上,双腿交叠,面色上笼罩着一层冰冷的寒霜,唇角下压,往日总是笑意盈盈的眉眼此刻阴沉着,如兽类冷酷的瞳孔,冷冰冰盯着对面三人,周身气压低沉。
白严辉从第一次认识江黎起,对方就总是带着笑的,无论是轻佻流连的笑,亦或是冷笑假笑,印象里,江黎总是漫不经心笑着的,还从没见过对方如此冰冷锋利的模样。
白严辉把通讯手环屏幕展开投影,将保存到本地的视频调出,说:“这是他们缉捕许哥的证据,江哥,卫姐说你有办法,你……”
江黎只淡淡扫了一眼,就平静地开口:“这人不是许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