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像是鼓足了勇气,声音稍微大了些:“小的虽没熬过糖,但……但方才看那榨出的甘蔗汁,清亮亮的,想着它下锅后,定是先要大火,快快赶走多余的水分。”
“等它变稠了,就得把火收小,细细地熬,眼睛一刻不能离开,看它冒泡的大小、颜色变深、还有……还有搅动时拉出的丝线长短。”
“这些变化,应该就跟窑里砖坯颜色从暗红到亮红,再到白的过程一样,都有个……有个‘坎儿’,过了那个‘坎儿’,就再也回不来了。”
这一番话,虽无甚高深术语,却句句说在了点子上,尤其那句“都有个坎儿”,更是道出了火候掌控的精髓时机。
李景安眼中讶色更浓,这少年,竟有这般悟性,着实不大简单。
“确实如此。”李景安赞许地点点头,“你年纪虽轻,但此子于‘火’之一道,确有天赋灵性,且心思细腻,善察变化,若能深耕,必能成大器啊。”
罗航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能不能成大器的,他可不在意。于他而言,烧火虽说是跟吃饭喝水一般,信手拈来的事情,也不过是个混口饭吃的本事,能不能成器的,又有什么用呢?
“大人,若是您信得过小子,那让小子试一试?”他有些腼腆的问。
李景安点了点头,左右不过一锅甘蔗汁,他倒是浪费得起。
可他浪费的起,这阖县上下不是每个人都能浪费的起的,立刻有人嚷嚷了。
“大人体恤咱们,咱们感激。可……可这一锅汁,瞧着是不多,那也是几十斤好甘蔗榨出来的啊!如今这年景,家家地里出产都看得紧。这几十斤甘蔗,娃儿们能甜嘴多少时日?就这么交给个半大孩子试手,万一……万一糟践了,岂不是白白可惜了?”
“大人,不是咱不信罗家小子。可这熬糖是精细活,跟烧窑看火终究是两码事。窑火不对,顶多一窑砖瓦成色差些。这糖熬坏了,一锅汁可就全毁了,那沉甸甸的,都是粮食换不来的心血!咱们……咱们实在赔不起这个试错的钱啊!”
“是啊,大人!咱们盼这糖盼了多久,您是知道的。好容易有了汁,有了锅,就差这临门一脚。是不是……是不是找个更稳当的人?哪怕先少熬点,摸索摸索也成啊?”
“罗航才多大?毛都没长齐哩!他能担得起这干系?”
罗航听着,有些泄气了。
是啊,大人们说得都对。
他只是个烧窑的学徒,没见过熬糖,万一……万一真搞砸了,糟蹋了这许多人的心血,他拿什么赔?
就算县尊大人心善,愿意让他试,可众怒难犯,大人真能顶得住这么多人的压力吗?
他越想越慌,背脊都渗出了一层薄汗,几乎想转身躲回孙管事身后去。
李景安倒是丝毫不慌的,他转看向身后的百姓们,轻声道:“诸位乡亲的顾虑,本官明白。心疼甘蔗,心疼心血,这是人之常情,也是过日子的根本。”
“本县令并非不知稼穑艰难,而是想说,这制糖一事,于我们云朔,是开天辟地头一遭,是摸着石头过河的新路。”
“既是新路,便无现成的老师傅。咱们在座的,谁曾亲手熬过一斤糖?没有。既是都没有经验,那选谁来试这头一锅,看的是什么?”
他顿了顿,自顾自的自问自答:“看的不是年纪,不是资历,而是有没有这份灵性,这份肯琢磨、能静下心与那火、与那糖汁变化的耐性!”
“罗航年纪虽轻,可其师孙管事说他于火候一道独具灵性,此子方才应对之间,亦能说出火候变化、时机把握的关键,可见并非妄言。此谓‘因才施用’。”
“我知道,大家怕糟蹋。可这头一锅,本就是拿来试手、拿来学本事的!”
“不让罗航试,换张老三、李老四来,难道就有十成十的把握,一次成功,熬出上等好糖?恐怕谁也不敢拍这个胸脯。”
“既然如此,为何不将机会,给这个最有灵性、也最可能摸到门道的后生?”
“退一万步讲,即便这头一锅,火候稍有差池,糖色不那么亮,甜味不那么醇,只要不是彻底焦糊报废,它总还是‘糖’。”
“咱们自己留下,冲水喝,蘸馍吃,总是个甜滋味,算不得全然的浪费。”
“而罗航,还有咱们所有在场的人,却能通过这一锅,看清火大了如何,火小了如何,熬到什么样子该撤火这些实实在在的经验,是多少句空话都换不来的!这便是‘学费’,这学费,咱们交得起,也值得交!”
“即便……即便头一锅不甚完美,咱们便当是交了学费,摸到了门道,下一锅、再下一锅,总能越来越好。”
“况且,本县令暂无离开打算,又有府城的大人在此,若是有什么不大妥帖之处,自有人提出,好叫浪费减少了去。”
“大人,可是如此?”
那官袍男人倒是没想到自己会被推出,虽说有些难堪,可目光扫过萧诚御那略带警告的目光后,也只得硬着头皮笑道:“是这个理。本官亦知诸位顾虑。然,自古英雄出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