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失态?不存在的。定是你们眼花了,心乱了。
众臣立刻屏息凝神,重新端正面容,做出专心议事的模样,只是那心底的波澜,一时半会儿是平复不了了。
一片压抑的寂静中,唯有一人,脸色惨白如纸,与周遭强作镇定的同僚格格不入。
工部侍郎李唯墉只觉得后背的冷汗早已浸透中衣,冰凉黏腻地贴在皮肤上,激起一阵阵寒颤。
眼前阵阵黑,耳中嗡嗡作响,陛下那句“想要他回来”和亲王那意有所指的咳嗽声,在他脑子里反复冲撞。
完了。
他的官,算是做到头了。
先前他为了自保,也为了那一点不足为外人道的私心,硬是将李景安往自己这边拉了一把。
如今看来,哪里是他拉拢李景安?分明是李景安这条潜龙,要把他这艘破船一道拖进深渊里去了!
陛下对李景安的态度已然如此明显,近乎……偏爱?那自己先前那些故作亲近、语带维护的言辞,落在陛下和亲王眼中,成了什么?
结党营私?窥探圣意?抑或是……不知死活地与陛下“争”人?
李唯墉手脚冰凉,连牙齿都开始轻轻打颤。
他仿佛已经看到那削职夺官、甚至锁链加身的诏书,正朝着自己迎头砸下。
可那萧诚却半点没有要放过他的意思,他忽得看向李唯墉问道:“李大人,令郎若要回来,你可还欢迎?”
第122章
县衙,后堂。
这文书上的活计,说来不过是提笔写字、分条列项,可真正做将起来,对李景安这么个半路出家、底子不甚扎实的“县尊老爷”而言,实是比下田看苗、进山寻矿还要磨人几分。
就好比现在,他就坐在那书案后台,把一双眉头拧成了个大大的疙瘩。
手里的笔悬在纸上,半晌没个要落下去的意思。但是挂上头的墨汁,快先要滴下来了。
他忽得抬眼望了望萧诚御的方向,狠狠地磨了磨牙。
那人儿自打回来后就变得着实可恶了些。
明知他是个于这文书上诸样不通的,还装出副自个儿也不会的样子,把手一背,耳一闭,便万事不管了。
当他是个傻的么?这大梁的陛下,难不成连这点小事儿都不大清楚?
想到这儿,李景安哼了一声,把目光收了回去。
罢了罢了,求人不如求己,只是,这文书该怎么写呢……
李景安吸了吸鼻子,苦思冥想了许久,好容易想起个合宜的词儿就赶忙写下,然后对着呆可自己读来。
那词吧……瞧着是个好的,可要么词不达意,要么犯了忌讳,要么那语气拿捏得总欠些火候。
哎,真难。
所以,要不要求助呢?
他正抓耳挠腮,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忽然从旁侧伸过来,指尖不轻不重地落下,恰好点在那新写的“拨给”二字上。
“此处用‘拨给’,是以上对下,是恩赏,不合你此刻身份与事理。”萧诚御不知何时已立在他身侧,“你乃地方正印,为民生计,循例申领旧器,当用‘请领’,或‘恳请核’。”
“且‘旧铁锅’三字过于俚俗,公文中宜用‘汰换铁釜’、‘陈年炊镬’之类。”